第2章 2
5.
江曼琳脸上的嚣张和不耐烦瞬间被惊慌取代,声音发颤却还强撑着硬气:“你们是谁?什么的?我没犯事,凭什么带我走?”
为首的纪检部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如刀,亮了亮手中的烫金证件,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们是部队纪检办的。江曼琳,你涉嫌假死骗取烈士荣誉,且在婚姻存续期间,与他人同居生子,构成破坏军婚,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要求你配合调查。”
“假死?骗取荣誉?破坏军婚?”江曼琳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都在发抖。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我,那双眼睛里满是震惊、怨毒和不敢置信,像是要喷出火来,“是你!顾辞远!你居然举报我!”
她的声音尖利,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周围看热闹的人瞬间哗然,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张强和几个亲友脸色煞白,想上前又不敢,只能僵在原地。
在墙上,双手抱,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风吹起我的衣角,也吹走了我积压三年的委屈和不甘,我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是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江曼琳疯了一样挣扎,被纪检部牢牢按住肩膀,她只能徒劳地嘶吼,“我当年是有苦衷的!是间谍要挟我!我不消失不行!我也是被的!辞远,我们好歹夫妻一场,你就不能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放我一马吗?我给你钱,给你安排工作,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情分?”我轻轻笑了,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寒意,“曼琳,你假死的那一刻,你和李亦然生孩子的时候,我们之间就没有任何情分了。”
我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她惨白的脸,扫过瘫在地上痛哭的李亦然,字字清晰:“你享受着烈士的荣光,让我替你背负三年的骂名和愧疚,让我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夫妻情分?做错事的人,就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这是天理,也是国法。”
纪检部不再跟她废话,拿出手铐,脆利落地铐住她的手腕。
江曼琳剧烈挣扎,手铐摩擦着腕骨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怨毒和哀求:“辞远,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撤销举报!我求求你了!”
“带走。”纪检部冷声下令,拖着挣扎的江曼琳就要走。
李亦然突然疯了一样扑过来,死死抱住江曼琳的腿:“不要带她走!曼琳!曼琳你不能走!念安不能没有妈妈!”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瞪着我,眼神里全是恨意,“顾辞远!你这个毒夫!你怎么这么狠心!你就是见不得我们幸福,你毁了我们的家,你不得好死!”
他的咒骂像泼出去的脏水,溅不到我身上分毫。
我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只觉得可笑。
江曼琳被纪检部强行拖走,嘴里还在喊着我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
李亦然瘫坐在地上,抱着怀里哭闹的孩子,哭得肝肠寸断。
周围的亲友们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扶他,一个个低着头,悄悄往后退,像是怕沾染上什么晦气。
我懒得再看这场闹剧,转身就走。
秋风卷起地上的纸币,哗啦啦地响,像是在为这场荒唐的骗局奏响落幕的乐章。
出老远,还能听见李亦然断断续续的咒骂声,
我却只觉得心头一片清明,压了三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6.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揣着钥匙,去了我和江曼琳的婚房。
这是当年部队分给我们的家属房,一室一厅,不大,却盛满了我曾经以为的一辈子的幸福。
三年来,我一次都没敢踏进来过,怕一推开门,那些甜蜜的回忆就会涌出来,把我再次拽进愧疚的深渊。
钥匙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一股尘封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早已消散的肥皂香——那是江曼琳最喜欢的味道。
屋里的陈设还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我穿着中山装,笑得眉眼弯弯,江曼琳穿着军装,揽着我的肩,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靠窗的桌子上,还放着她当年织了一半的毛衣,毛线球滚在桌角,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我站在门口,定定地看了几分钟,心里没有掀起半分波澜。
那些曾经让我午夜梦回痛彻心扉的回忆,如今只剩下一片麻木的讽刺。
我挽起袖子,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衣服、我的书籍、我攒的那些粮票和布票,一件件被我装进带来的帆布包里。
收拾到床头柜时,我的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是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
这是江曼琳的东西,她以前总说里面装的是部队的机密文件,不让我碰。我当时信了,现在想来,不过是欲盖弥彰。
我找了细铁丝,几下就撬开了锁。
盒子打开的瞬间,我就冷笑出声。
哪里是什么机密文件,全是江曼琳和李亦然的情书,还有几张偷偷拍的合照。
照片上的两人依偎在一起,笑得一脸甜蜜,期标注着三年前,正是江曼琳牺牲前后。
信里写满了他们的算计:怎么制造被洪水卷走的假象,怎么买通搜救队的人,怎么让李亦然的父母把她藏起来,甚至连怎么说服亲友帮他们隐瞒,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江曼琳写着:“等风头过了,我就能和亦然光明正大在一起,辞远那边,他重情,肯定会守着我的名声过一辈子,不会再娶。”
字字句句,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在我曾经的真心上。
可现在,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得厉害。
我把这些情书和照片一股脑塞进包里,这是江曼琳罪证的最好补充。
就在我收拾完,准备转身离开时,敲门声响了。
我打开门,门口站着两个纪检部,正是昨天带走江曼琳的那两位。
为首的部敬了个礼,语气严肃却客气:“顾辞远同志,我们是部队纪检办的。关于江曼琳的案子,还有一些情况需要你配合核实,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我点点头,把帆布包挎在肩上,反手锁上门。
临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那些曾经的爱恨嗔痴,都被我关在了这扇门里,再也不会与我有关。
“走吧。”我淡淡地说,抬脚跟上了纪检部的脚步。
7.
纪检办的讯问室很简单,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气氛严肃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坐在桌子的一侧,对面坐着两个纪检部,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准备记录。
“顾辞远同志,麻烦你再详细叙述一遍,你是如何发现江曼琳假死的,以及你所知道的,关于她和李亦然的所有情况。”部的声音平稳,不带一丝情绪。
我从三年前的暴雨天说起,
从李亦然哭着骗我说江曼琳被困在乱石堆,到我赶到堤坝,江曼琳为了推我被洪水卷走,
再到搜救队一无所获,江曼琳被追认为烈士,
我被千夫所指,被骂克妻、扫把星,甚至吞安眠药自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最后,我拿出那个木盒子里的情书和照片,放在桌上:“这些是江曼琳和李亦然的来往信件,还有他们的合照,里面详细记录了他们策划假死的全过程,你们可以拿去做证据。”
纪检部拿起信件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脸色也越发凝重。其中一个年轻些的部,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混账东西!”
“谢谢你提供的证据,顾辞远同志,这些对我们查清案情很有帮助。”为首的部合上笔记本,语气缓和了些,“江曼琳那边,还在负隅顽抗,说她是被间谍要挟,假死是为了保护部队机密,和李亦然生子也是意外。”
“意外?”我嗤笑一声,“她和李亦然的信件里写得明明白白,从一开始就是计划好的。所谓的间谍要挟,不过是她为自己脱罪找的借口罢了。”
就在这时,讯问室的门被推开了。
李亦然被一个纪检部带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看到我的瞬间,他的眼睛立刻瞪圆了,像是看到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挣脱开部的手,就要扑过来,嘴里尖利地骂着:“顾辞远!你这个贱人!你害了曼琳还不够,还要来这里污蔑她!我打死你!”
两个纪检部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拦住了他。
“李亦然!这里是纪检办,不是你撒泼的地方!”为首的部厉声喝道,
“我们传唤你过来,是要核实你是否参与了江曼琳假死骗取荣誉的策划,以及你是否明知江曼琳有配偶,仍与其同居生子!”
李亦然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看着桌上的情书和照片,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没有,我没有策划,是曼琳我的!”他突然尖叫起来,眼神慌乱,“是她说她爱我,说她会和顾辞远离婚,我才跟她在一起的!假死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我看着他,语气冰冷,“那这些信呢?这些照片呢?信里明明写着,你帮她联系了你父母,让他们把她藏在乡下养伤,你还帮她说服了张强他们帮着隐瞒。你敢说这些都是假的?”
李亦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瘫坐在椅子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嘴里反复念叨着:“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和她在一起......”
我懒得再看他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若不是满心算计,又怎么会和江曼琳一拍即合?
纪检部看着失魂落魄的李亦然,摇了摇头,转头对我说:“顾辞远同志,今天麻烦你了,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你可以先回去了。”
我点点头,站起身,没有再看李亦然一眼,径直走出了讯问室。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都轻快了不少。
8.
半个月后,江曼琳的案子开庭了。
军事法庭的审判庭庄严肃穆,国徽高悬在正中央,散发着不容亵渎的威严。
我作为关键证人,坐在证人席上,看着被法警押解进来的江曼琳。
她穿着囚服,头发花白了大半,眼神浑浊,满脸胡茬,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个英挺的部队连长的样子?
她一走进来,就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李亦然坐在旁听席上,穿着一身黑衣,怀里抱着念安,脸色憔悴,眼神空洞。
他也被提起了公诉,罪名是包庇罪和重婚罪的共犯——他明知江曼琳有配偶,仍与其以夫妻名义同居生子,还协助她隐瞒假死真相,包庇她的犯罪行为。
庭审开始了。
公诉人拿出了所有证据:江曼琳的笔记本,她和李亦然的情书、照片,搜救队队员的证词,亲友们的证言,还有我提供的那些信件。
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将江曼琳的谎言撕得粉碎。
江曼琳一开始还在狡辩,说自己是被间谍要挟,假死是为了保护部队机密。
可当公诉人拿出证据,证明所谓的“间谍要挟”全是她编造的谎言时,她终于崩溃了。
她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对着审判长磕头:“我错了!我认罪!我不该假死骗取荣誉!不该背叛辞远,我对不起组织,对不起辞远。”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哀求:“辞远!我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原谅我?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你帮我求求情,我不想坐牢。”
我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过去的情分?早在她策划假死,看着我被千夫所指,看着我差点死在安眠药下的时候,就已经灰飞烟灭了。
我站起身,对着审判长,一字一句地说:“审判长,我作为本案的被害人,只希望法律能还我一个公道,还烈士的荣誉一个清白。江曼琳的所作所为,不仅毁了我的人生,更玷污了军人的称号,她罪有应得。”
江曼琳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看着我,眼神里的哀求慢慢变成了死寂。
庭审进行了三个小时。
最后,审判长敲响了法槌,声音洪亮,响彻整个审判庭:“经合议庭评议,被告人江曼琳,犯诈骗罪(骗取烈士荣誉及相关优抚待遇)、破坏军婚罪,数罪并罚,判处十二年,三年,追缴其非法所得。被告人李亦然,犯包庇罪、重婚罪共犯,判处一年,缓刑两年。”
法槌落下的那一刻,我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旁听席上,李亦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抱着孩子瘫倒在椅子上。
江曼琳被法警架起来,她没有再看我,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悔恨。
我没有停留,转身走出了审判庭。
9.
从军事法庭出来,我没坐公交,沿着街边慢慢走。
路过以前常去的裁缝铺时,我停下了脚步,玻璃橱窗里挂着几件熨烫平整的衣裙,样式新颖,看得我心头一动。
回到机械厂宿舍,我把从旧宅带来的东西一一归置好,那个装着情书和照片的帆布包,被我扔进了煤炉里。
火焰舔舐着纸张,那些不堪的过往化作灰烬,随着烟囱里的烟,消散在晴空里。
当晚,我睡得格外安稳,没有噩梦,没有愧疚,一觉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上班,车间里的兄弟们看我的眼神变了。
从前他们虽不似外人那般骂我,却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同情,如今眼里只剩真诚的笑意。
组长张哥拍着我的肩:“辞远,都过去了,往后好好过。”我点点头,拿起工具,指尖在零件间灵活穿梭,心里一片踏实。
我开始攒钱,除了留够基本开销,其余的都存了起来,想着等攒够了,就去裁缝铺拜师学艺。
每天下班后,我不再闷在宿舍,要么去书店翻看着裁缝相关的书籍,要么去裁缝铺门口,悄悄看老师傅裁剪布料、缝制衣裳。
老师傅看出了我的心思,笑着问我:“小伙子,想学裁缝?”我红着脸点头,他便大方地让我进店帮忙打下手,不收分文。
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褪去了往的阴郁,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
周末的时候,我会去集市买些新鲜的菜,给自己做一顿可口的饭菜;
也会带着攒下的布票,去布店挑一块喜欢的布料,跟着老师傅学做衣裳。
第一次做好一条中山装时,我穿上它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眉眼舒展的自己,忽然觉得,原来好好生活,这般美好。
偶尔也会听到关于江曼琳和李亦然的消息。
听说江曼琳在监狱里表现极差,试图上诉被驳回,终究是要在牢里度过漫长岁月;
李亦然带着孩子回了乡下,被邻里指指点点,子过得十分艰难。
有人说我心狠,不该把事情做绝,我却只淡淡一笑。
路是他们自己选的,后果自然要自己承担,我没有义务为他们的过错心软。
年底的时候,我从机械厂辞了职,在老师傅的帮助下,租了一间小铺面,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裁缝铺。
开业那天,张哥和车间的兄弟们都来捧场,送了我一块崭新的布料,祝我生意兴隆。我给裁缝铺取名“安远”,取平安顺遂、前路坦途之意,也藏着对自己往后人生的期许。我的手艺慢慢熟练起来,做的衣裳款式好看、做工精细,来店里做衣服的人越来越多。有顾客问我,这么好的手艺,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我笑着答道,以前被困在过去,忘了好好经营自己。
如今想开了,只想守着这家小店,安稳度。
又是一年秋风起,和我撞见满月酒那天的天气一样,却少了当年的刺骨寒意。
我的裁缝铺门口摆上了几盆月季,开得热烈绚烂。
我坐在铺子里,给一位大叔量着尺寸,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江曼琳、李亦然,还有那些不堪的过往,早已成了过眼云烟。
我不再是那个活在愧疚与痛苦里的顾辞远,而是能靠自己的双手谋生,能坦然拥抱生活的顾辞远。
往后的子,没有爱恨纠缠,没有流言蜚语,只有安稳与自在,只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这,便是我想要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