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第四章
4
爸爸打开阳台门的那一刻，我倒下了。
真的撑不住了。
但我没有晕过去。
疼痛让我保持着清醒，那种骨髓里钻出来的痛，比橡胶棍打在身上还要痛一百倍。
“装死？”
爸爸一棍子抽在我的小腿上。
要是以前，我会跳起来躲。
但现在，我的腿像两枯木，毫无知觉。
“怎么了？”
妈妈端着红酒走了过来，看到地上的血，眉头皱得死紧。
“天哪，真恶心。”
“这血里肯定全是病毒。”
“快，拿84消毒液来，直接泼！”
“把她冲净再拖进来！”
一桶未稀释的84消毒液，就这么泼在了我的身上。
刺鼻的气味瞬间包裹了我。
我的皮肤开始溃烂，伤口接触到强腐蚀性的液体，发出滋滋的声音。
但我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
因为我看到，那些带着我癌细胞的血，混着消毒液，流进了客厅的缝隙里。
“把她扔回房间去。”
“别让婷婷看见，倒胃口。”
爸爸像拖垃圾一样，把我拖回了那个走廊尽头的小房间。
“这几天别出来了。”
“等你什么时候学会不流血，什么时候再吃饭。”
黑暗降临。
我躺在湿漉漉的垫子上。
身体里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
我知道，也就是这一两天了。
......
在这间小黑屋里，我度过了生命的最后二十四小时。
我没有再流血。
因为血好像已经流了。
我也感觉不到饿。
甚至连肺部那如同火烧般的剧痛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寒冷。
门外传来欢声笑语，是婷婷在拆礼物。
“哇！这是最新的平板！”
“谢谢爸爸！爸爸最好了！”
“妈妈，我想吃那个进口的草莓，要用蒸馏水洗三遍哦！”
“好好好，妈妈这就去洗，只要咱们婷婷开心，天上的星星都给你摘下来。”
我缩在湿的角落里，听着这些声音。
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个弧度。
真好啊。
这就是幸福的一家人。
并没有因为少了我这个“病毒源”而有丝毫的残缺。
反而更加完美了。
深夜，锁孔转动。
门被悄悄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娇小的身影钻了进来。
婷婷没有穿防护服。
甚至连口罩都没戴。
她穿着真丝睡裙，手里拿着一包撕开的辣条。
“喂。”
她用脚尖踢了踢我的肋骨。
“死了没？”
我费力地睁开眼，
“怎么......没戴......口罩......”
“切。”
婷婷翻了个白眼，把一辣条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也就是你们这种傻子才信。”
“三年前医生就说我的免疫系统重建完成了。”
“现在的我，比牛还壮。”
她蹲下来，把满是红油的辣条袋子，在我眼前晃了晃。
“香吗？”
“想吃吗？”
我看着她。
这就是我拼了命保护了十年的妹妹。
这就是爸妈口中，连一粒灰尘都能要了命的玻璃娃娃。
“为什么要......装......”
“因为爽啊。”
婷婷舔了舔手指上的红油。
“只要我说我难受，爸妈就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给我。”
“只要我说怕细菌，你就得像条狗一样被关起来。”
“这种像上帝一样的感觉，谁舍得放弃？”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
“而且，你是多余的。”
“家产只有一份，你死了，这一切都是我的。”
她凑近我的耳朵，声音恶毒。
“姐姐，你放心去死吧。”
“我会替你好好花爸妈的钱的。”
说完，她把剩下的半包辣条，倒在了我的脸上。
红油流进了我的眼睛里。
辣的疼。
“哎呀，手滑了。”
“既然你是垃圾桶，那就帮我处理掉这些垃圾吧。”
“千万别告诉爸妈哦，不然他们会以为是你偷吃的，会打断你的腿的。”
她哼着歌，像个没事人一样走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
我躺在黑暗里，任由红油刺痛我的眼球。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混着辣油，全是血色。
爸，妈。
你们看到了吗？
这就是你们用我的命，供养出来的“纯洁天使”。
真是......太讽刺了。
我想笑。
但我已经没力气了。
意识开始涣散。
我好像看见了八岁前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妹妹还没出生。
爸爸把我举过头顶，妈妈在旁边笑着给我擦汗。
他们说：“沐然，你是我们的骄傲。”
画面一转。
变成了那个酒精喷壶的喷嘴。
变成了橡胶棍落下的残影。
变成了那句冰冷的“你去死吧”。
我累了。
真的累了。
在这个无菌的里。
我这肮脏的一生，终于要结束了。
最后一口气呼出。
我的手垂了下去。
再也不会制造任何噪音。
再也不会喷出任何飞沫。
我也许是这个家里，最净的东西了。
因为死人，是不会呼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