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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雪天格外多,京城马匹不习惯跑雪路,本跑不快。
李承璟越发着急,可越着急,沈澜那句话就越清晰。
再往前,是去年腊月。
她自小怕黑,他提着宫灯带她过宫巷时,她攥紧了他的袖子。
他笑她:
“将来嫁了人,难道也让夫君夜夜给你掌灯?”
她红了脸,柔声说:
“那殿下要记得,为我掌灯。”
马匹踏上冰面,蹄下一滑。
李承璟恍惚之下,连人带马重重摔到了地上。
他想起来了。
他没给灯,所以她要去嫁给别人了。
太子府的侍卫很快赶来,簇拥着要带他回东宫。
他挣扎几下,有人惊呼:
“太子后脑流血了!快,快回去叫太医,你们几个去回禀皇上皇后,别耽搁了!”
李承璟很想说,他不疼,他要去边关。
可雪花落在他脸上,他朦朦胧胧间,又想起一件事。
七岁那年沈澜在雪地冻了一夜,高烧不退。
他带太医为她医治,太医叹息着摇了头:
“殿下,三小姐心脉受损,虽然不会咳嗽红热,但后切勿再受冻受冷,尤其是不能去那苦寒之地。”
“以她现在的身子,去了恐怕活不过一年。”
血越流越多,他眼前浮现上元节祈福那晚,他抱着沈淼离开。
而她一双脚浸在冷水里,身子抖得厉害。
他竟没有发现。
“澜澜。”
“对不起......”
边关遥远,我和副将这一路时不时留宿客栈,让我们得到休息,也让马匹得以休整。
最后花了整整一个月,才抵达边关。
城门之外的积雪比京城厚得多,但距离不远却能看到有许多人站在那里,为首的人在挥舞军旗。
副将激动万分:
“夫人,我们到了,吕将军等了你整整一个月!”
我也不禁心绪翻涌,在看到那双沉稳坚韧的眸子时,长长吐了一口气。
“夫人,这一路辛苦。”
“我带你去暖和暖和身子。”
他向我伸出手,牵着我下马,眉眼间的笑意虽夹杂了些雪花,却格外真诚。
我点点头,任由他拥着我一路走进城门。
四周的百姓聚在一起,兴致勃勃看着我:
“这就是将军夫人,好生貌美。”
“难怪将军思夜想,每都要去城门口等待,听说还是太傅之女,学识渊博!”
“可太傅嫁女怎么能让她独自赶这么远的路,路上万一遇到劫匪可怎么办?”
“怕什么,没看吕将军派了最得力的副将护送吗?”
我耳子滚烫,垂着头小声说:
“我没有学识渊博,我只是私下里偷偷读了些书,比不得我父亲......”
头顶传来吕朔的轻笑声:
“不必谦虚,我见识过你的口才,实在精彩。”
我脸更红了。
幼年母亲去世,嫡母嫌弃太傅府养马脏乱,把我的小马驹卖了。
但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小小的我跑出太傅府,追着买马的人一路跑,最后跟到一处马场,里面有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男孩子。
我以为他要吃了我的小马,气得指着他鼻子骂:
“小马是母亲送我的,你怎么能吃了它!”
“吃马肉的人,是要遭五雷轰顶的!”
男孩被我骂得定住了。
他眨着眼睛,摇头:“我没有要吃了它......”
“你还不承认,你要是不吃它,为什么要买!”
“我只是想带它去打仗......”
我这才发现,整个马场有数十匹马,而马场外的军旗写的是“吕”字。
威震天下的开国将军,就姓吕。
我一时间满脸涨红,急忙往后退:
“打仗......打仗是为朝廷做事......”
“对不起,是我莽撞,我这就走。”
说完我就要跑,男孩忙喊住我:
“你若是舍不得,我把小马还给你。”
我有些欣喜,可小马瘦得皮包骨头,我又摆摆手:
“我母亲去世了,太傅府本就容不下我这个庶女,就算我带回去,嫡母也会继续卖了它。”
“与其被人吃掉,倒不如跟你去打仗。”
男孩凝神沉思片刻,点了头:
“我向你保证会好好养着它,等将来你想它了,就来找我。”
“好,那我该去哪儿找你?”
他有些纠结地皱起眉,看看军旗,再看看我。
“罢了,将来我会来找你的。”
“你等着我,我一定会来找你。”
而他所说的将来,就是一个月前。
那匹作为聘礼的棕色骏马,就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老马识途,它真的带我回了家。
6
走进将军府,副将把骏马牵进马厩。
吕朔带我走进里屋,暖手炉塞进我手里,又拍下我肩头的雪。
“什么时候认出它的?”
“在吕家马场骑马的时候。”
那在马场,我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我的小马。
也想起了吕朔。
在太傅府的子里我谨小慎微,早就把那男孩的样子忘了。
但还记得“吕”字军旗,记得小马的鬃毛里混着点白色。
所以我立刻明白,吕朔为何让副将送来一匹骏马,做他的聘礼。
想到这里,我抬头问他:
“你为什么要娶我?”
他牵着我的手坐到塌上,细心帮我褪去冻湿的鞋袜。
我下意识要收回去,却又被他大手抓住,另一只手把炉火拉了过来,低着头回应我:
“听说,太子殿下心悦于你,想娶你做太子妃。”
“可自幼时见过你,我就发誓非你不娶。”
“于是我写了折子送进宫,想用军功求赐婚,但我只要太傅之女。”
我感受着脚底的温热,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再加上多劳累,只坐了半晌,就有些困乏。
但还是撑着精神问:
“那万一嫁过来的不是我呢?”
他仰起头,目光里似有些后怕:
“我起初是打算在上元节祈福前送去,太傅舍不得嫡女来边关受苦,嫁来的一定是你。”
“可谁知冬下了极大的雪,路上耽搁了几,恰好上元节当天才送到皇上面前。”
“但幸好,太子那灯绳给了沈淼,最后嫁给我的,还是你。”
他为我盖了被子,又理了理发丝:
“睡吧,还有什么不解,等醒了再问。”
我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嘴里喃喃:
“你为何不直接写,你求娶的是庶女沈澜......”
他粗粝的指节划过我的脸颊:
“什么嫡女庶女,不都是他沈太傅的女儿?”
“而且,你本就在太傅府受尽白眼,若是圣旨上再有庶女二字,他们会更加变本加厉地欺负你。”
“我舍不得......”
后面的话我都听不见了。
这是一个月里,我睡得最好的一次。
醒来时,屋外的雪停了。
吕朔派人来为我梳妆换衣,单是厚衣裳就穿了三层,外面还套了一件厚重披风。
我忍俊不禁:
“他是想把我包成粽子吗。”
婢女把暖手炉放进我手心:
“吕将军说夫人幼时伤了心脉,不能受寒,所以要多穿些。”
“夫人快去看看吧,将军正忙着张罗喜宴,要今夜就与夫人行成亲礼呢。”
我脸颊一红,把头埋进口。
穿过雪场,走到正厅时里面一片红艳。
吕朔忙前忙后指挥,见到我马上跑过来,帮我拢着披风:
“冷吗,若是觉得冷就回屋。”
我没言语,只是静静看着他的眉眼。
十几年没见,当年的小男孩成长为边关赫赫有名的大将军,还即将要成为我的夫君,这是我怎么都想不到的事。
可他急了。
“怎么......你不喜欢这些布置吗,我可以改。”
“或者,你不想这么着急成亲,我们也可以往后延几天......”
“又或者......”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你若是还想嫁给太子,我也可以......”
我挑挑眉:
“也可以什么?送我回京城,帮我把他从嫡姐手里抢回来?”
他别开头,语气生硬:
“我不会把你送回去。”
“但我可以不成亲,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不成亲也无妨。”
我忍不住笑起来,抚上他的脸颊。
暖手炉把我的掌心暖的滚烫,衬得他格外冰凉。
“我只是在想,我没有陪嫁,没有太傅府的送亲队伍,孤身一人来嫁你,会不会给你丢脸。”
他看向我,双眼明亮:
“我不在意那些身外之物,沈澜,我只要你。”
7
吕朔的父母已故,我的父亲嫡母不肯来。
所以我们对着他父母的牌位,和我母亲的牌位,就这么拜了天地。
城里百姓和将士们欢呼雀跃,纷纷挤在将军府外看热闹。
吕朔让人给了喜钱,说要让边关所有人都沾沾喜气。
当夜圆房时,灯火在我眼前明明灭灭。
最后我累到手指头都不想抬起,却发现灯还在亮着。
见我在看,他将我搂紧:
“你怕黑,在你习惯身侧有我之前,先为你留一盏灯。”
我刹那间想起去年腊月,李承璟曾打趣过:
“将来嫁了人,难道也让夫君夜夜给你掌灯?”
我在黑夜里羞红了脸,低声说:
“那殿下要记得,为我掌灯。”
冬夜的脚步声清晰可闻,可更清晰的,是我们的心跳声。
只是沧海桑田,他把灯绳给了沈淼。
而为我掌灯的男人,不是他。
新婚后,我在边关度过了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吕朔的部下大多都有夫人,白她们带着我走遍城镇,堆了数个雪人,还教了我几道菜。
入了夜,吕朔从军营赶回将军府,先让郎中为我诊脉,再熬了苦药哄我喝下。
我起初不愿喝,可渐渐地,我发现我的精神比以往好了许多。
不再走几步路就喘,也不再怕冷,就算少一件披风,也不会口发涩,像是要窒息。
一个月后,吕朔大破北戎,被皇上奉为镇北大将军。
他匆忙领了旨,马上请郎中再为我诊脉。
郎中满意地捋了捋胡子:
“吕将军,夫人的心脉痊愈了十之有八,后只要好好娇养着,可与常人无异。”
吕朔眉眼舒展,给他塞了不少金银。
等郎中离开,他用力抱了抱我:
“阿澜,你一定要陪我久一点,再久一点。”
我也回抱住他:“嗯,我会好好活下去。”
当晚,他又拉着我折腾一夜。
等天亮他才把玩着我的手指,故作轻松地说:
“四月太子大婚,皇上召我回京赴宴,顺便述职。”
我埋在他口,困到只有一个字:“嗯......”
“你若不想去,我可借口你生病......”
我打着哈欠,搂紧了他的脖子:
“我是你的夫人,夫唱妇随,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吕朔抿唇点头,嗓音无限缱绻:
“好,那我们收拾收拾,明就启程回京。”
8
这次回京我们乘坐马车,吕朔从库房搬来一个箱子,里面盛满了书信。
“这些年我不能直接与你联系,只能派人盯着太傅府,一有消息就飞鸽传书给我。”
“你若是回程无聊,闲暇之余可以看看。”
我觉得好奇,从最底下往上翻。
【少爷,三小姐被沈大小姐欺负,伤了心脉。】
【少爷,太傅要为三小姐议亲,但被太子拦下。】
【少将军,太子殿下近与三小姐走得很近。】
【将军,听闻太子殿下曾明确说过,要娶三小姐为太子妃。】
【将军,我已接到夫人,请放心,我将誓死保护夫人抵达边关。】
【将军,只剩最后两。】
我笑了笑,把这些放回去,又翻开最新的那些。
但令我惊讶的是,这些都是宫里的人陆陆续续发来的,李承璟的事。
我离府的次,李承璟莫名骑马摔伤,破了后脑。
太医诊治时说无妨,可他醒了却得了癔症,终抱着宫灯不肯撒手,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是澜澜的灯,谁都不许动!”
皇上皇后担心影响朝廷声誉,对外只说他生了病。
沈淼趁机以祈福灯绳为信物,求得皇上正式赐婚,要入东宫悉心照顾太子,为太子冲喜。
而她入了东宫后,一直没再回过太傅府。
这之后的消息就没了。
吕朔在一旁帮我折信,淡淡说着:
“想来是沈大小姐的冲喜起了作用,太子已经痊愈。”
“否则太子大婚这么隆重的事,皇上又大赦天下,赐宴百官,稍有不慎就会被人发现端倪。”
我点点头,也不愿多说。
这一路我们走得不紧不慢,到达京城时,距离太子大婚还有两。
吕朔屡获战功,如今又是镇北大将军,父亲竟亲率太傅府上下,到城门口迎接。
我挑起帘子看了一眼,嫡母立刻迎上来:
“澜澜这一路辛苦,和姑爷回府歇息片刻,喝喝茶水。”
吕朔从我身后探出头:
“不必,我将军府早已收拾妥当,我与夫人有处可去。”
随后他看向父亲,不冷不热叫了声:
“沈太傅,恕我舟车劳顿,不便行礼。”
父亲眉角抽搐,眼里满是愤怒。
可他也明白,论品级,他稍高一阶。
可论实权,吕朔跺一脚,边关和京城都要震三震。
他不敢和吕朔讲究礼法,甚至是当今皇上,也要敬重吕朔三分。我勾起嘴角:
“嫡姐与太子大婚,父亲怎么还有空来接我们,不去为嫡姐张嫁妆?”
“我一个庶女出嫁时身无分文,嫡姐总该陪嫁丰厚吧?”
父亲和嫡母一怔,随后像是觉得丢脸一样,压低了声音:
“什么大婚,如今五皇子才是太子,我们也是今早才知道。”
“这个沈淼真是要害惨我们......”
这次轮到我和吕朔怔住了。
回将军府的路上,吕朔派人去查。
原来李承璟还在疯着。
太医说,他恐怕此生都无法清醒。
皇上皇后为保大局,秘密将五皇子抬为太子,李承璟贬为普通老百姓。
而新任太子瞧不上沈淼,坚持要娶丞相之女。
沈淼不愿嫁给一个傻子,在皇上面前说了大不敬的话,还声称李承璟送她灯绳,她就必须当太子妃。
皇上一气之下,着她与李承璟在两个月前就成婚了。
两人成婚后被送去郊外,由侍卫守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连她的亲生父母都不知道,只以为她还在东宫做她的太子妃,妄想将来李承璟登了皇位,沈家便出了一位皇后。
“难怪要赐宴百官,原来是要昭告天下,太子已更替。”
吕朔牵着我走进将军府。
我心里想着这几个月的变化,只随意应了一声。
忽然间,副将大喊:“谁在那!”
吕朔立刻护在我前面,看到从树后走出一个人影。
李承璟抱着一盏宫灯,嘴角流口水,痴痴傻傻向我走来:
“澜澜,我为你掌灯。”
9
李承璟,真的疯了。
他头发凌乱,瘦骨嶙峋,衣裳穿得乱七八糟。
而他怀里的宫灯没有烛火,是个空壳。
吕朔把我往后推,一个眼神,副将带了人挡在我们前面。
李承璟不解地停下来,把宫灯往我这边推:
“澜澜,你不要我的灯吗?”
透过人群的缝隙,他的眼睛浑浊,正竭力寻找我的影子。
“李承璟,你的灯已经给沈淼了。”
“沈淼......”
他猛地咬了牙,跺着脚怒吼:
“都怪沈淼,她装病,还说吕朔只要嫡女,不可能娶庶女!”
“要不是她骗我,你不会被我气走,你就是我的太子妃!”
“所以,她活该!”
我扬起声调:
“你把沈淼怎么了?”
“我把她了,我挖出了她的心脏,看看她的心是不是黑的!”
他露出森冷的笑意,身子摇摇晃晃,眼神飘忽。
我被吓到,吕朔忙握住我的手:
“别怕,我现在就让人把他送回去,等太子大婚后我们就回边关,他不可能追去那么远。”
我竭力让自己镇静,点了点头:“好。”
他们护送着我要先回房,可我刚动了一步,李承璟就急了。
“澜澜你要去哪儿,你别走,我把我的灯给你。”
“我答应过你的,我要与你共放一盏灯,许一世的愿!”
没办法,我又站回原处。
“李承璟,灯已经放过了。”
“什么......”
“祈福灯,你已经和沈淼放过了,也许了一世的愿。”
他像是如梦初醒,低头看着空壳的宫灯,眼神逐渐空洞。
“对,放过了,我给错了人,所以澜澜不要我了。”
“是我咎由自取,才丢了澜澜。”
趁着他在喃喃,我们慢慢往屋内走动。
我始终望着他的脸,过去十余年的种种像走马灯一般,转瞬而过。
猛地,他看了过来。
“澜澜,你不怕黑了吗。”
我握紧吕朔的手:
“我夫君待我很好,有他在,我不怕黑。”
吕朔稍稍软了后背,搂紧我的双肩。
他轻咳一声,嗓音洪亮地向他说:
“李承璟,我会一生一世对阿澜好,我们会有岁岁年年。”
“所以,你放心走吧。”
那双浑浊的眼睛落在我身上,李承璟咧嘴笑了。
他扔掉宫灯,擦擦口水,扭头出了将军府。
这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两后,太子大婚。
又过两后,太傅被弹劾,贬为庶民。
而我跟在吕朔身边,坐上马车回了边关。
那一,李承璟的尸体被人从河里捞了出来。
他身上有一串灯绳,上面坠着一颗很普通的玉珠。
那里正是上元节祈福的小河,玉珠是我送他的生辰礼。
他在那里做错了事,就把生命也留下了。
从此,只剩我与吕朔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