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一阵风起,巧妙地吹起托盘里的纸张。
白纸混着血红的鞭炮碎屑漫天飞舞,落在宾客的桌子上,台前,王爷的手中。
那是一封动人心弦的情书,情意绵绵,道不尽的婉转暧昧。
王爷的手颤抖着,但身为至交好友,他还是迫自己冷静下来。
只是声音冷得如同腊月寒冰。
“镇北侯,你给本王解释解释,这份大礼,是什么意思?”
陆砚庭张了张嘴,下一瞬,起身猛地跪在地上。
低头,重重朝王爷磕了两个头。
“王爷明鉴!砚庭不知道什么大礼!这定是有心人设计!”
“有心人?”
王爷点了点头,下一瞬,却是将那张纸狠狠甩上陆砚庭的脸。
“本王给你机会解释,你却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你说你不知情,那你告诉本王,这上面的侯府之印,还有你的字迹,你如何辩解!”
薄薄的纸张擦过陆砚庭的脸,划出一道细又长的血痕。
又缓缓飘落在陆砚庭眼前。
他抖着手接住那张纸,瞳眸皱缩。
这!
这是他藏在侯府最深处的秘密,怎么会被发现!
他本打算今过后,这些信件连同物品一起销毁,过往再不提及。
究竟是谁!
陆砚庭抬头欲言,一只脚已经狠狠踹来。
陆砚庭被蹬得喉头腥甜,一口鲜血喷出。
王爷气得摔了桌上的酒杯,厉声道:
“好你个陆砚庭!本王当你是手足兄弟,你却在本王大婚之戏耍本王!”
“还有这!”
他拽来沈离,一并丢在台下。
火红的喜服染上污脏的酒液,凤冠歪倒,不伦不类。
沈离顾不上整理。
皇室宗亲,已经是她能够攀附的最高权贵。
今大婚若能成,此后她一生无忧,也再不必上那刀剑无眼的战场厮!
沈离不住地磕头,“咚咚咚”的声音此起彼伏。
“王爷!这其中肯定有误会!”
“此人必定是算好了要在今陷害于我们,王爷可千万不能被奸人蒙蔽啊!”
她跪着爬到王爷脚边,攀上王爷的脚,凄哀道:
“王爷,我肚子里还有您的孩子啊......”
她不提倒还好,此话一出,王爷的眼神更加冰冷。
他哼笑一声:
“奸夫,谁知道你肚子里的野种是谁的?”
抬脚,将沈离踹翻在地,掷地有声:
“来人!”
“在!”
“王妃突发心疾,即刻送回后院’静养’,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沈离想要辩解,却被侍卫捂着嘴拖走了。
处理完沈离后,王爷的目光转向在宾客中脸色惨白的陆砚庭,微微一笑。
“镇北侯,本王大婚,你送的这份‘贺礼’,真是别出心裁。”
“本王明早朝,必当‘厚谢’。”
陆砚庭脸上的血色散尽。
随后,王爷转身,对全场宾客道:
“让诸位受惊了。今府中尚有家事,恕不远送。今之事,本王不想在宫墙之外听到半个字。”
“恕不远送。”
一场婚事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
6.
陆砚庭回到侯府的时候,我正在和下人沏好的热茶。
见他垂头丧气的模样,我知道这件事多半已经成功了。
杯中那杯茶甘甜更甚。
他先是回了东院,一直待到夕阳西下。
随后在我去后花园赏月时,从身后出现。
“是你么?”
我捻了一块桃酥,问:“侯爷指什么?”
陆砚庭在身边坐下,轻声问:“兰因,为什么?”
几块桃酥碎屑落在裙摆上,我伸手拂去。
“沈副将嫁入皇室,有关她的一切皇室不会不彻查。”
“与其婚后查出严惩,不如将这一事的伤害最小化。”
“况且,沈副将嫁的是亲王府,侯爷总不至于还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与沈副将私联吧?”
陆砚庭握紧了拳头,猛地将桃酥小碟挥开。
小碟碎裂的声音和他的怒吼声一同响起。
“许兰因,你是疯了吗?!”
“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得罪了亲王府,让整个侯府被针对,届时你我二人一无所有,流离失所,”
“难道这就是你想看到的结局?!”
我稳稳坐在位置上,抿了口茶。
“侯爷似乎误会了什么。”
“流离失所的只是侯爷。”
我迎上陆砚庭惊疑的目光,轻笑道:
“您忘了吗,您名下所有的私宅别院,都是我的了啊。”
“王爷若真要针对侯府,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将一纸和离书放在石桌上。
陆砚庭看着那张和离书,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我的脖子被一股蛮力猛地扼住,
陆砚庭握着我,恶狠狠地问:“为什么?!”
“许兰因,为什么?!”
窒息感包裹住我,我艰难道:
“沈离害死我孩子的时候,你包庇她的时候,我也问了为什么。”
“可是谁回答我了呢?”
“如果你一定要一个回答的话,”
“陆砚庭,这都是你的。”
陆砚庭死死盯着我许久,忽然发出一声扭曲的笑。
他抄起桌上的和离书,低声质问:
“许兰因,那我若不签呢?我若是咬死了你,要你和我一起身败名裂呢?”
“你想全身而退,怎么可能?”
我笑了。
我早就知道陆砚庭不会善罢甘休。
于是扬眉道:
“你可以试试。”
“我手中多的是你玷污皇族的证据,我不仅能命人送到王爷那里,还能递到皇上案前。”
“今我但凡少一头发,你就等着死无全尸吧陆砚庭。”
话音落下,后花园中,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
良久,掐在我脖子上的那只手颤抖着松开了。
下人递来笔,陆砚庭签字时,指尖抖了一下。
一滴墨在上面晕开。
签好后,他看向我,眼神复杂。
“兰因,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没回答,只是接过和离书细细检查。
确保签字落印一样不缺后,妥帖收好。
才站起身,逆着月色往回走。
“陆砚庭,这话,问问你自己吧。”
“我相信如果私通的换成了我,恐怕连今都不会有,当天就会惨死府中。”
“你们男人,向来如此。”
7.
清晨,天还未亮,我就命人备好了马车。
住在西院的这些子,我没有一天不在做梦。
梦里,我的孩子无数次被沈离害。
而她高举马上,居高临下地拎着襁褓,狞笑道:
“许兰因,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陆砚庭。”
“这就是下场。”
我哭着求饶,不住说我不会再喜欢他了,求求她把孩子还给我。
沈离嫣然一笑:“晚了。”
指间一送,襁褓坠入无边深渊。
从始至终,那个男人只是在一旁看着
眼神冷漠。
我一天都不能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了。
坐上马车,准备离去时,门口站了一道身影。
陆砚庭神色复杂,与我对视的瞬间,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我却懒得再听,放下车帘,命车夫启程。
行至一半,马车忽然一个急刹。
我稳住自己,掀起车帘:“怎么回事?”
车夫惊魂未定道:
“无事,不过是个叫花子。”
叫花子?
我瞥了眼地上那人,眉头一皱。
显然对方也认出了我,连滚带爬扒住我的车窗,凄惨道:
“许兰因......夫人!求求您救救我!王爷他、他想了我!”
看着这个蓬头垢面,衣不蔽体的女人,
我怎么也无法把她和前几风光无限,美貌动人的沈离联系在一起。
沈离两行清泪滑过她脏兮兮的脸,那模样,实在算不上美观。
“他怀疑我的孩子来路不明,硬生生叫人把我的孩子踹没了。”
“他还找人强了我,说要把我折磨到死......”
“夫人,求求您救救我,只要您肯答应,我后定为您马首,我发誓,我会永远离开侯府,再也不打扰您和侯爷!”
我没有回答,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从一开始的极力恳求,到底气不足的喃喃,最后也沉默了下来,观察着我的脸色。
我收回目光,对车夫道:
“继续走。”
沈离一愣。
“不、不可以!夫人!求您救救我!我会死在这里的!”
她追着马车跑了起来。
“许兰因!你自己也是当过母亲的,你一点同理心都没有吗!”
“我的孩子没了,我也要没命了,你就这么狠的心吗!”
“停车!”
马车在路中央缓缓停下,车帘撩起,我从上面走了下来。
沈离眼睛一亮,赶忙大步朝我走来。
“我就知道您不会见死不救,此后我肯定不会再说你半句不好,我们——”
“啪!”
用尽全力的一耳光。
沈离整个人都被扇倒在地,一侧脸颊高高肿起。
我垂眸,冷声道:
“一条野狗也敢提及我的孩子。”
“再让我见到你,我不介意帮王爷分担一部分。”
沈离看着我的眼神,忽然打了个寒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我回到车上,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几个亲王府侍卫。
“去给他们提个醒,告诉他们要找的人在这。”
车夫:“是。”
马车碌碌,与发现情况的几个侍卫擦肩而过。
车后响起不似人的惨叫声,我闭上眼睛,觉得这种声音竟格外悦耳。
8.
在一处山好水好的别院居住的第二个月。
仆人赶来,告知我陆砚庭的现状。
他说陆砚庭早在半个月前,就被王爷以“欺君罔上”治了罪,说是在侯府翻出了疑似欺君的信件。
着椅子,静默地想,这王爷倒是会借鉴,一模一样的手法,居然能二次压死陆砚庭。
“前,侯府已经被查封,仆人侍卫全部遣散发卖,陆砚庭被关入大牢。”
“据说下个月中,就会问斩。”
“对了,还有他的那个副将。”
“前几在野外发现了她的尸体,已经被乌鸦啃食得不成样子,是我和小二通过手臂上的伤疤认出来的。”
我点点头,阖上了眼。
仆人道:“那小人就先告退,问斩之,我会带新消息来给您。”
“不必了。”
只要知道陆砚庭是必死的就好了。
至于他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我不关心。
此地距京城不算近,来回跑也麻烦得很。
“对了,我让你加盖的庙宇,怎么样了?”
“回娘子,已经完工,娘子何前往,小人负责带路。”
我点头。
那是为我的女儿修建的庙宇。
特地找了风水大师,寻了一处宝地。
如此,我该做的事也就全部都完成了。
准备南下游玩那,我去了那座庙宇。
给我的女儿上了香,又说了会话,我动身南下。
南方的江南水调,一直都是我很向往的地方。
可惜朝廷征战不断,陆砚庭常驻塞北,我也不得不陪着他在塞北吃沙子。
后来他凯旋而归,我又被捆在高高的侯府,捆在侯府夫人这一位置上。
最卑微那年,我是真的想过给沈离一个名分。
男人三妻四妾实数正常,何况他堂堂镇北侯。
那时我劝自己,陆砚庭征战在外,我无法照顾他,沈离替我揽下这份责任,也算有功。
至于他曾经许诺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在这深宫大院,显得倒过于天真了。
就在我准备松口,答应这件事的时候,我的孩子没了。
我看到了我全心全意付出的那个男人真正的面貌。
我看清了他那颗从未为我跳动过的心。
我彻底清醒了。
他发过的誓,许过的诺言,如果违背了,就必须要付出代价。
他对我的辜负,我的孩子,一桩桩一件件,我全部都要从这对奸夫身上讨回来。
直到听到陆砚庭死讯的那一刻,我才发觉我的心一下子轻了。
是的,我不是什么圣人贤明,我做不到洒脱地放下这一切。
我就是要看着陆砚庭死、看着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我才能放心。
在江南,我捡到了一个险些被饿死的小姑娘。
姑娘大约五岁,被我发现时,睁着一双怯生生的眼睛,不敢说话。
我将一个馒头递给她,她犹豫片刻,最终饥饿战胜理智,抢夺过来,大口大口地吃着。
吃完了,就跟在我身后,不肯走了。
索性我一人四处游历,有时也的确觉得孤单,脆问她:“你想不想跟我走?”
姑娘抿着嘴,重重点了两下头。
又主动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地牵住了我的手。
我轻轻笑开。
“我该怎么称呼您?”
小姑娘问。
我思索片刻,道:“你叫我许娘罢。”
“至于你的名字......”
顿了顿,我将曾经打算给女儿的名字,给了她。
“你就叫南枝吧。”
它的寓意,是向阳而生,坚韧生长。
南枝闻言,眼睛变得亮亮的。
我们一同走过许多地方,直到路过一片荒山时,在那里见到一个歪歪扭扭的墓碑。
不知是谁立的,木板早就风化,上面的字难以辨认,只有个大概轮廓。
南枝正是识字的年纪,蹦蹦跳跳的跑过去,一字一句道:“陆砚庭之墓......”
我抬了抬眸。
的确是这几个字。
我倒是没想到有人会为他立一个墓碑在这里。
只是曾经那个威名远扬的常胜将军,此刻只成了偏远荒山一座小小的墓碑。
我心中没有难过,没有快意。
只是唏嘘片刻,牵住了南枝的手。
前面的路还有很远。
南枝拉着我的手,一路叽叽喳喳地哼着小曲。
“许娘,为什么这个人的墓碑在如此荒僻的地方呀?”
“这里人烟荒凉,他看上去也很久无人看望,孤零零一个人,好可怜哦。”
“以后南枝可不要也这么可怜。”
我失笑,弯身抱起南枝。
“你呀你,我们南枝这样乖巧可爱的小姑娘,绝对不会变成这个下场的。”
“不说了,前面是个小镇,许娘带你去逛集市。”
“好耶!许娘最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