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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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的风很凉。
我看着天边那轮孤月,想起了京城,想起了侯府,想起了傅沉。
心里那片死水,忽然有了一丝波澜。
或许,我真的该往前走了。
“好。”我说,“我跟你去西域。”
西域的三年,像一场梦。
阿史那云没有骗我。他确实需要一个打理文书账目的人,而我也确实擅长这些。
父亲生前是个账房先生,我从小跟着他学看账、算盘,甚至偷学了些经商的门道。后来家道中落,这些本事便藏了起来,没想到会在西域派上用场。
阿史那云的商队规模庞大,往来货物从丝绸瓷器到香料宝石,账目繁杂。我接手后,花了三个月时间理顺,又将一些陈年旧账查漏补缺,竟追回了几笔不小的欠款。
阿史那云很满意。
他将更多的生意交给我打理,甚至让我参与商队路线的规划。
我渐渐明白,他不是普通商人。
西域三十六国,大半王族与他有交情;往来商路,绿林盗匪见他的旗帜都要避让三分。他手中握着的,不仅是财富,还有一张庞大而隐秘的关系网。
但我从不多问。
我只做好分内的事,拿我应得的报酬。
三年时间,足够我攒下一笔不小的积蓄,也足够我将“苏月”这个名字,在西域商界叫响。
是的,我改了名。
姜雪娘已经死在了凉州城外那场高烧里。
如今活着的是苏月,是阿史那云商队里最得力的女掌柜,冷静、果断、心细如发。
阿史那云待我,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给我尊重,给我信任,给我一切施展所学的机会,却从不越界。
直到那个雨夜。
商队在龟兹遭遇马贼袭击,我为了护住一批要紧的货,手臂被划了一刀。
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阿史那云亲自给我上药,动作轻柔得不像他平的样子。
烛光摇曳,他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下次别这么拼命。”他说,“货丢了可以再找,人没了就真没了。”
我笑了笑:“公子付我工钱,我自然要尽心。”
他抬起头,目光深深地看着我。
“只是工钱?”
我心头一跳,别开眼:“不然呢?”
阿史那云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三年了。”他忽然说,“苏月,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我愣住。
“我知道你心里有人。”他声音低下去,“也知道你受过伤。我不你,但至少,给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照顾你的机会。”他收起药瓶,站起身,“不是主仆,不是雇主与伙计,只是一个男人,想照顾他喜欢的女人。”
那夜雨声潺潺。
我躺在床上,看着帐顶,一夜无眠。
阿史那云没有再说那样的话。
他依旧如常待我,仿佛那夜的剖白只是一时冲动。
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开始在繁忙之余,带我逛龟兹的集市,看高昌的歌舞,尝于阗的美酒。他教我认西域的星斗,讲丝路上的传说,说那些古老王国里不为人知的故事。
我渐渐知道,他母亲是中原人,父亲是西域大族。他从小在两个世界之间长大,既懂中原的礼法规矩,也通西域的豪放不羁。
“所以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亲切。”他说这话时,我们正坐在沙丘上看落。夕阳将整片沙漠染成金色,风吹过,沙粒如烟。
“因为我和你母亲像?”
“不。”他转头看我,眼里映着漫天霞光,“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是没有的人。”
我的心狠狠一颤。
是啊,没有。
京城不是我的,侯府不是我的,西域也不是。
我像一粒被风吹散的沙,飘到哪里,就算哪里。
“那就自己长。”阿史那云忽然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苏月,人不是树,不一定要长在出生之地。心在哪里,就在哪里。”
他的目光太烫,烫得我想抽回手。
但我没有。
三年了。
这双手为我递过药,扶过我上马,在我查账到深夜时为我披过衣。
它燥,温暖,有力。
和傅沉那双永远冰冷的手,截然不同。
落终于沉入沙海。
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前,我轻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