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给姨母梳头
翌清晨，外面天刚蒙蒙亮，楚锦瑶便已经醒了。
以往她在二房时，要赶在周氏起床前去请安，不然晚了就要挨骂。
可今不一样，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子软绵绵的，紧紧地贴在她口，呼吸均匀，一下一下喷在她脖子上。
裴心菱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口水流到她里衣上，浸湿了一小片。
怕把怀中的小人吵醒，楚锦瑶没动，她就那么躺着，看着窗纸被太阳照得一点点变白，想来今又是个顶好的晴天。
期间怀里的小东西偶尔动一动，蹬一下腿，嘟囔一声，很快便又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裴心菱再次动了动，不同于以往，楚锦瑶能感觉得到她小小的身子先是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往后缩。
怕裴心菱察觉，楚锦瑶轻轻闭上眼，呼吸放平稳，装作还在睡，虽然她看不到，可依旧能感觉到裴心菱在看她。
那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很久，然后，一只小小的手伸过来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那指尖热热的，颤抖着碰一下，很快又缩回去，等一会儿，又飞快地碰一下。
在裴心菱一次次的触碰下，楚锦瑶突然明白了，这是她在试探自己是不是真的在，会不会突然消失。
那小手又伸过来了，这回不是简单的触碰，她用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颊，从眼角滑到嘴角，反反复复像在描摹什么。
而后被子被掀开，很快又被人盖上，楚锦瑶将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隙，就看见裴心菱正撅着小屁股小心地往床下挪，她动作很轻，每动一下就要回头观察一番，像怕惊醒她。
楚锦瑶没动，她突然想看看自己这个新的小女儿到底想要什么。
透过眯着的眼缝，她看见小小的身影此刻已坐在床边，慢慢地伸出手，将自己额前一缕有些凌乱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
见头发已经整齐，裴心菱收回手后，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滑下床。
楚锦瑶看见她踢踏着鞋子，轻轻地走到桌边，踮着脚尖不知在摸什么，窸窸窣窣的。
那桌子比她高，她个子矮够不着，随后就见她蹦了蹦，可还是够不着，紧接着她不死心地又蹦了一下，这回终于够到了，那是一个茶壶。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茶壶，转过身，一时间两人四目相对。
裴心菱整个人瞬间僵住了，心情的起伏，让那茶壶在她手里晃了晃，害怕它掉下来，她赶紧用两只手死死抱住。
可她的眼睛却瞪得大大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里面被慌乱和害怕填满。
未等楚锦瑶开口，裴心菱先一步动了，只见她抱着茶壶，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冲向床边，掀开被子直接扎了进去。
被子瞬间鼓起一个大包，细看之下不难发现那大包还在抖。
楚锦瑶也被裴心菱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蒙，直接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她看看那个抖成一团的被包，再看看从被角露出来的小小脚丫，轻轻唤了一声：“囡囡？”
被子里没动静。
“囡囡，出来。”她又唤了一声。
被子里还是没动静。
怕里面的孩子闷坏，楚锦瑶坐起来，伸手去掀被子，可被子被裴心菱攥得死死的，她掀了一下，竟没掀动。
“姨母错了，不该吓你的。”楚锦瑶拍拍被子，放软了声音，“快出来，别闷着自己。”
被子里还是没动静，但那攥着被角的手，松了一点点。
见此楚锦瑶轻轻掀开被子，只见里面裴心菱蜷成一团，缩在被子深处，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地，虽未哭出声，可那抖动的肩膀，却比任何声音都让人难受。
“囡囡。”楚锦瑶唤了一声，一把将她从被子里捞出，抱进怀里轻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
看她的手还捂住脸不肯松手，楚锦瑶腾出一只手将她的小手轻轻拉开，只见小女孩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要掉不掉。
“姨母，”裴心菱小声叫了一声，声音却还在发抖，“我不是故意的。”
楚锦瑶愣了一下，看向床中间，茶壶歪倒在被子上，洇湿了一大片。
“我是想给姨母倒茶。”裴心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楚锦瑶手背上，“姨母昨天给我夹肉了，我想给姨母倒茶，可是我太矮了够不着，我不是故意吵醒姨母的。”
她越说越急，越说越抖，最后脆说不下去了，只剩下抽噎。
楚锦瑶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抖成一团的孩子，心里忍不住泛酸。
这孩子不是怕挨骂，是怕她嫌弃，怕她觉得自己没用，怕她会因为这个就不在了。
楚锦瑶把裴心菱往怀里一按，“傻孩子。”她哑着嗓子颤抖着声音说道，“姨母不骂你，姨母很高兴。”
裴心菱的抽噎停了一下，“真的？”闷闷的声音从她怀里传出来。
“真的。”楚锦瑶松开她一点，低头看她的脸，“你是第一个给姨母倒茶的人。”
裴心菱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她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可是我还是把茶洒了。”
“洒了就洒了。”楚锦瑶伸手给她擦眼泪，“没什么大不了的。”
裴心菱的嘴瘪了瘪，又想哭最终还是忍住了。
看着她委屈的小模样，楚锦瑶忍不住把她又往怀里搂了搂，轻轻拍着她的背。
“囡囡，”她说，“你记住了，姨母以后不会走。今天在，明天在，天天都在。你不用给姨母倒茶，也不用帮姨母做什么，你只要好好的，姨母就高兴。”
裴心菱不说话，可搂着她脖子的手，紧了又紧。
过了好一会儿，裴心菱才闷闷地说：“那我还是想给姨母倒茶。”
楚锦瑶笑了，笑着笑着一滴泪从眼角悄悄划过，“好，”她摸了摸裴心菱的脑袋，“那你以后天天给姨母倒。”
裴心菱从她怀里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可眼睛亮了，“那我一会就给姨母倒茶！”
楚锦瑶看了看地上那滩水，又看了看被子上洇湿的那一片，最后看向裴心菱那亮晶晶的眼睛。
“今天不行。”她点了点裴心菱的鼻子，“我们要先把被子晒了再说。”
裴心菱低头看了看那片湿痕，小脸红了又红，“我......我不是故意的。”
“姨母知道。”楚锦瑶把她放下来，自己也下了床，“来，先把衣裳穿上，别冻着。”
她拿起她的那件旧棉袄，抖了抖，给她套上。
“姨母，”裴心菱忽然说，“你头发乱了。”
楚锦瑶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头发，睡了一晚，确实有些乱。
“我给姨母梳。”裴心菱说完，就往妆台边跑，跑到一半又停下，回头看她，“可以吗？”
那眼睛里全是期待。
“好。”楚锦瑶坐在床边，“你给姨母梳。”
得到首肯，裴心菱眼睛一亮，跑到妆台边，踮着脚够那把放在最外边的木梳，然后爬上床，跪在她身后。
那手很小，小到连梳子都拿不稳。
“姨母，我娘，”裴心菱一边梳一边说，声音轻轻的，“爹爹说，她生我的时候没了，我没见过她。后来是周跟我说，如果我想她的时候，就自己给自己梳头，这样就可以假装是她在我身边。”
那小手还在梳，一下又一下，笨笨的但十分小心。
“以后，”裴心菱顿了顿，“以后我给姨母梳头，姨母给我梳头，这样我也是有人疼的孩子了，可以吗？”
楚锦瑶闭上眼，她哑声开口：“当然可以。”
窗外的天亮了，阳光透过窗户边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床上，也落在她们身上。
过了许久，楚锦瑶睁开酸涩的双眼，问道：“囡囡，梳好了没？”
“快了快了。”裴心菱着急地说，“还有一个髻，不对，两个......哎呀，我忘了怎么梳了。”
楚锦瑶开口，声音都染上了几分笑意：“不急，你慢慢来，姨母就怕你累着。”
裴心菱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看她笑，先是愣了愣，然后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她忽然扑过来，抱住楚锦瑶的脖子。
“姨母。”她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我今天好高兴。”
楚锦瑶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嗯。”她点点头，“姨母也高兴。”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停，又走远了。
楚锦瑶知道那是谁，她没有抬头，只是把裴心菱又搂紧了一点。
现在，她只想和怀里这个小东西，多待一会儿，没有空去招呼门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