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死者是我妈?!”
我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耳边嗡嗡作响,连周警官后面说了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水。
“不可能......”
我下意识摇头。
“我妈今天早上还在家里给我做饭......我亲眼看见的......”
年轻警员低声补了一句:
“法医初步判断,死者死亡时间在昨晚到前天之间,不可能是今早遇害。”
我猛地抬头。
周警官听到这里,也顾不上管我了。
他立马起身,掏出对讲机联系同事:
“联系网络侦查科!立刻追踪赵翠芳前往的亲生父母一家位置!”
紧接着,他扭头对着年轻警官,严肃地命令道:
“小王,你带着人先去把村子的出入口拦住,这种情况下,熟人犯罪的可能性太大了。”
“在案件发生后有离开的人,也尽量追回,无正当理由的,都列为头号嫌疑犯。”
最后,周警官看向了我。
“不好意思,刘小姐,现在事情变得麻烦起来了,我们还是需要你的配合。”
“目前如果没有出现新的嫌疑人,我们唯一能怀疑的对象就是你了。”
“毕竟,从头到尾接触过尸体的,只有你一人。”
“照片和朋友圈,都可以被摆拍,以往自投罗网的嫌疑人,我们也不是没有见过。”
母亲死亡的巨大冲击,让我本没心情为自己证明清白。
我只能浑浑噩噩地点头,思绪渐渐飘远。
今早天刚亮,厨房雾气重,光线也昏。
我妈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
那个身影,如今竟然开始模糊不清。
我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先去你家,找第一案发现场。”
周警官霍然起身。
我被带着重新回了村。
院门口已经拉起警戒线,技术员在屋里进进出出。
厨房灯全开着,照得惨白。
锅里还剩半锅没炒完的青菜,案板上有切到一半的豆腐。
可灶台前的地上,却提取出了拖拽后的血迹反应。
“血迹喷溅很轻,说明这里不是主要分尸现场,更像是尸体被拖回来后,短暂停留过。”
周警官皱着眉,目光在厨房里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门后的旧木凳上。
凳脚有泥,旁边还掉着半截女人用的发卡。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我妈常用的那只黑色塑料发卡,边缘有一道裂痕,是前年摔出来的。
我心口猛地一缩。
技术员继续在里屋勘查,很快又喊了一声:
“周队,床边有挣扎痕迹!”
我们跟过去,发现木床一侧的草席被扯歪了。
床沿还挂着一缕头发,地上有半枚带血的鞋印,尺寸偏大,不像女人的。
周警官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死者应该先被人骗出去害,之后被凶手带回家里进行二次处理,并伪造过她还活着的痕迹。”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突然想起今早和“我妈”的对话。
当时她声音有点闷,我只当她是早起没清嗓子。
我还抱怨了一句:
“妈,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她顿了两秒,才回我:
“昨晚没睡好。”
现在再回想,那声音分明是有人故意压着嗓子学她说话。
更重要的是,从头到尾,她都没正脸面向过我。
我只看见她围着旧围裙,头发也挽着。
如果是熟人,个头相近,天又没亮透。
厨房里油烟一起,我本不可能立刻认出来。
我脚下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是有人装成了她......”
周警官猛地转头看我。
“你确定?”
我死死攥着门框,指尖发白。
“她今早一直背对着我,问的也都是平时会问的话。”
“如果不是我妈,就是一个很熟悉我家、也很熟悉我妈习惯的人。”
说到这里,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让我自己都发寒的名字。
因为只有那个人,最常进我家。
也只有那个人,总爱学着我妈说话,拿腔拿调地阴阳怪气。
6.
周警官盯着我,声音压低了些:
“你想到谁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
半晌,才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我叔叔。”
周警官没给我太多崩溃的时间。
他转头问我:
“你刚才说,你妈说袖口上的血,是帮你叔猪时蹭上的?”
我木然点头。
“你这个叔叔,是谁?”
“刘大奎。”
“亲叔?”
“我爸堂弟,我一直这么叫。”
周警官没说话,只在屋里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爸生前的书桌上。
上头除了香烛纸钱,还摆着一碗夹生米,一小碟黑豆,还有三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符纸。
我愣了一下。
“这些......不是我摆的。”
我上山前太着急,贡品袋拿了就走,本没细看。
更何况,我妈平时祭祖,从来不摆这些东西。
技术员立刻拍照取证。
周警官问:“你叔平时信这些?”
我怔了怔,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信。”
“不光信,还很疯。”
“我小时候他就总说,我爸命硬,压不住,才会早死。”
“后来又说,是因为我妈命贱,克了刘家。”
“这几年他更邪乎,总往镇外一个神婆那儿跑,说什么请回魂师父。”
屋里一静。
周警官立刻追问:
“具体说过什么?”
我嗓子发,神色木讷的摇头:
“我、我不记得了,因为我们家从来不信这个......”
“而且他还老骂我和我妈是赔钱货,克死了我爸,所以我基本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周警官点点头,转头对身边的人说:“查刘大奎。”
“还有她说的那个神婆,一起查。”
可就在这时,另一个警员跑进来,低声汇报:
“周队,刘大奎不在家。”
“邻居说,他昨晚还在,今天一早就没见人了。”
我心头猛地一沉。
叔叔跑了。
警局里,关于我叔的情况,很快被重新摸了出来。
刘大奎,四十八岁,早年跟着我爸在砖厂过活,后来嫌苦,自己回来种地。
老婆受不了他神神叨叨,五年前就走了。
儿子没留住,生下来没几天就夭折了。
从那以后,他越来越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逢年过节不拜祖宗,偏偏信什么“借命”“换魂”“接香火”。
村里人都嫌他晦气,平时没人愿意招惹。
我坐在椅子上,听着这些,手脚冰凉。
以前很多被我忽略的细节,一下子都串起来了。
比如每次见到我,他都要叹一句:
“可惜了,老刘家就剩个丫头片子。”
比如我爸死后,他喝多了总骂:
“都是你妈那个扫把星,要不是她进门,老刘家怎么会绝后。”
我以前只觉得难听,没往心里去。
现在才明白,那些话不是醉话。
是他心里真这么想。
技术科那边也出了新结果。
四天前出现在监控里去外省认亲的人,就是我妈。
可她的亲生父母,早在她被拐十年后,就因为心力憔悴相继离世。
也就是说,在她五十岁这年的认亲,完全是场骗局。
可是,我妈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7.
我想起那天我妈说起这事时的神情。
她没有高兴。
反而,有点发愣。
她说,人都一把年纪了,忽然说找到亲生父母,像做梦一样。
当时我还劝她,找个时间去看看。
现在想想,我只觉得心口像被刀剜了一下。
如果不是我顺着说了那一句“去也行”,她会不会多一点防备?
周警官看了我一眼,没说安慰的话,只是问:
“你爸以前工作的地方在哪儿?”
我一怔。
“镇北废砖厂。”
“为什么问这个?”
周警官把一张现场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我妈衣服袖口内侧沾着的一片红褐色粉末。
“这不是普通血泥。”
“初步检验,里面混有大量砖灰和石膏粉。”
“这种东西,在你家和山上都没有。”
“但在老砖厂,多的是,而我们调查到,你父亲就死在那里。”
“你母亲最后出现的地点,也是这里。”
我盯着照片,指尖一点点发麻。
我爸以前就是在那家砖厂上工。
后来塌窑事故,他命丧于此。
而厂子自然拒绝赔付。
我妈这辈子最恨提的地方,也是那里。
警方连夜赶去废砖厂。
我也跟着去了。
砖厂早荒了,院墙塌了一半,风一吹,全是呛人的灰。
手电照过去,旧窑洞黑黢黢的,像张着口的兽嘴。
技术员在最里头那间废仓里,很快找到了大片清洗过的血迹。
角落还有半截没烧净的黄符,和一只倒扣的香炉。
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红线,围成一个圈。
圈中间压着一张旧照片。
是我爸年轻时的照片。
背面还用红笔写着几个字:
【子以母祭,父魂归门】
我看清那几个字时,浑身血都凉了。
那是我叔叔的字迹。
周警官蹲下身,戴着手套把照片夹进证物袋。
“封建迷信只是壳子,人才是实质。”
可我知道,对我叔来说,这不是壳子。
他是真的信。
他信只要把我妈这个“克夫败家的外人”拿去祭了。
再让我这个亲闺女亲手送上山。
我爸就能“认供回魂”。
老刘家被下岗的运也能接回来。
荒唐。
可偏偏这种荒唐,比单纯的仇更让人发冷。
因为这不是一时冲动。
就在这时,技术员又在墙角找到了一部摔坏的老人机。
恢复出最后一通录音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录音里先是我妈的声音,气息很乱,像是在挣扎。
“刘大奎,你疯了!”
紧接着,是我叔发狠的声音:
“你一个没的孤女,占了我哥媳妇的位置,占了老刘家的门,还生不出儿子!”
“早该把你送走了!”
“只要舟舟亲手把你送上山,我哥就能回来,老刘家的香火就不断!”
“你死了,也是给刘家积德!”
后面还有一阵摔砸声,和我妈短促的痛呼。
录音到这里断了。
我死死盯着那个老人机,牙咬得发颤。
周警官站起身,声音发沉:
“通缉刘大奎。”
“这个案件涉及邪教,分尸,性质十分恶劣,人必须尽快抓到!”
8.
叔叔是在第二天下午被抓到的。
就在我爸坟山后头那片松林里。
他没跑远,反而在那儿搭了个临时草棚。
里头摆着香案、黑鸡血、草纸人,还有我妈没来得及烧掉的半件旧外套。
警察冲上去时,他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睛却亮得吓人。
见到我第一眼,他居然还笑了。
“舟舟,别怕。”
“仪式差一点就成了。”
“只差一点,你爸就回来了!”
我胃里一阵翻涌,恨不得当场吐出来。
周警官一脚踹翻香案,把人死死按在地上。
可他还在挣扎着冲我喊:
“你妈本来就该死!”
“她是外人,是她害死了我哥!”
“你也是个女娃,留不住老刘家的种,我是在替你们改命!”
“只要你把她送上山,我哥就能回来!”
“你以后也能生儿子,刘家就还有救!”
啪的一声。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冲上去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你闭嘴!”
我眼眶通红,手却抖得厉害。
“你配提我爸吗?”
“你要真把他当哥,你会把我妈骗去他出事的地方了?!”
“你会让我亲手拎着她上山?!”
他被我打得偏过头,脸上竟然还带着那种诡异的笑。
“你懂什么......”
“你们女人不懂,接香火要付代价......”
他话没说完,就被警察按进了泥里。
案子后面查得很快。
所谓“亲生父母认亲”,是叔叔花钱找来的两个老人。
他们本不认识我妈,只是按他说的演了一场戏,把人哄去了外地中转站。
再由叔叔把人接走,带到老砖厂。
他选那个地方,是因为我爸死在那儿。
神婆说那里阴气重,最适合“接魂”。
把尸体切开塞进贡品袋,不只是为了藏。
更是因为那个神婆跟他说过,祭品不能完整入坟,要“拆骨断气”,死人才会认主。
这些话听得我浑身发冷。
可更让我恶心的是,警方在他家里搜出了厚厚一沓符纸和笔记。
上面写满了乱七八糟的“仪式”,其中一页,清清楚楚记着:
【兄亡无子,须取兄妻血肉,由侄女送祭,方可续门】
字歪歪扭扭,旁边还画了供桌和坟位。
显然,这不是他一时想到的。
他盘算很久了。
案子定性后,周警官来找过我一次。
他说这种案子,本质上还是因为封建迷信。
当初假扮我母亲的那个人,也是叔叔信的邪教里的一员。
我点了点头。
其实不用他说,我也明白。
如果我妈不是孤儿,如果她生的是儿子。
如果她在刘家活得更“低一点”。
也许叔叔都不会这么恨。
可我和母亲都不是任人拿捏的人。
母亲前几十年独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一个人养活起自己。
在她的眼里,什么规矩都比不得切实的生活。
我妈下葬那天,我一个人上了山。
这次没下雨。
天阴着,风很大。
我把她葬在我爸旁边,碑紧紧挨着碑。
埋最后一锹土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清明那天,我也是这样一步步走上山的。
想到这儿,我终于没忍住,蹲在坟前哭出了声。
风一阵阵刮过来,把纸灰卷得满天都是。
我低声说:
“妈,对不起......是我太蠢了。”
“我没看出来......还劝你去见那什么亲生父母......”
说到后面,我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可山上静悄悄的,没人会回我。
我在那里坐了很久。
直到风把眼泪吹,才慢慢站起来。
把最后一沓纸钱点了。
火苗窜起来,带着灰烬飞上天。
9.
叔叔在证据面前翻不了供。
录音、现场、伪装认亲、车站监控、老砖厂的仪式痕迹。
还有他写的那些疯话,样样都够定死他。
村里人提起这事,都说他是中了邪。
“那神婆看着就不靠谱!”
村口的张大娘这样拉着我念叨。
“听大娘的,大娘给你推荐隔壁村那个,保证能通灵见着你爹妈!”
我只是沉默的扯开张大娘拉着我的手。
“不了大娘,我还有工作要忙,该走了。”
张大娘在我身后嘟嘟囔囔:
“诶呦,这工作哪有家里人重要啊......”
我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走出村口的时候,天还是阴的,风把路边的枯草吹得沙沙响。
村口的土墙上,刷着一排褪色的大字:
“相信科学,破除迷信。”
红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远远看去像一道道涸的血痕。
正发愣的时候,一辆警车从村道那头开过来,扬起一路黄灰。
车停了,下来的是周警官身边那个年轻警员,小王。
他身边还跟着个更年轻的姑娘。
扎着马尾,警服崭新,看模样是刚分配来的新人。
“刘小姐。”
小王冲我点点头,表情有点尴尬。
“我们来做回访,顺便......给村里做做科普。”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有些无奈。
还没走的张大娘,被新人警官搭话后,忽然压低声音发问:
“警察同志,我问你哈,你们发的这个,是不是得供起来才灵?”
小王愣了一秒。
“大娘,这不是供的,这是看的,是科学知识——”
“那不行。”
张大娘一脸严肃。
“凡是带字的纸,都得供。”
“你们不知道吧,我家里供着三本黄历,两本老皇历,去年还供了一本《农家历》,那叫一个灵,我家母鸡都多下蛋了。”
新人警察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解释:
“大娘,母鸡下蛋是因为饲料好,跟黄历没关系——”
阳光照下来,村口的人越聚越多,有说有笑的,倒像在赶集。
孩子们绕着大人的腿跑来跑去。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手里举着木棍、
棍头绑着块红布,嘴里念念有词,学着神婆跳大神的模样。
他娘看见了,笑着骂了一句,却也没拦着。
我转过身,沿着出村的路慢慢走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