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谢云川踏进府门的时候,一道身影扑了过来。
“云川哥哥!”柳如云满脸喜色,眼睛亮得像点了灯,“我怀孕了!你要做父亲了!”
谢云川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突然浇了一盆冷水。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眼底的温度已经一点一点降了下去。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柳如云没有注意到他脸色的变化,还在喜滋滋地说着:“已经请大夫看过了,一个多月了,世子,你说咱们的孩子叫什么好?我想要个男孩,长得像你——”
“都有谁知道你怀孕了?”谢云川忽然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柳如云吃痛地叫了一声。
“世、世子?你弄疼我了......”
“我问你,都有谁知道?”
柳如云被他阴沉的表情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满、满府都知道啊......世子高兴,不是还赏了下人银子吗......”
谢云川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今下人似乎是来说了什么好消息,但是谢云川在忙,本就没有细听,只是下意识说了句“赏。”
他松开手,几乎是甩开的,柳如云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
“夫人在哪儿?”他的声音沉得像压了石头,“夫人知不知道这件事?”
没有人回答。
谢云川大步迈过院门,往正院的方向走。刚转过回廊,余光瞥见大厅里亮着灯,一道熟悉的身影端坐在太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母亲?”谢云川脚步一滞。
谢老夫人从南山回来了。她穿着鸦青色的褊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写着不怒自威。她抬起眼,看了儿子一眼,没有说话。
谢云川匆匆行了个礼,抬脚就要往内院走。
“站住。”老夫人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谢云川不肯停下脚步,“母亲,儿子去去就回——”
他没有走出去几步,被家丁拦下,老夫人威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哪里都不许去!”
老夫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儿子,目光里没有心疼,没有失望,只有一种看透了之后的平静。
“跪下。”她说。
谢云川愣住。
“我说跪下。”老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和她,都给我跪下。”
柳如云站在门口,闻言脸色一白,下意识捂住肚子,娇声道:“老夫人,如云怀了身孕,不能跪的......”
老夫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有什么情绪,但柳如云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那就打胎。”老夫人说,“打了再跪。我谢家的规矩,不分人,不分时候。该跪,就得跪。”
柳如云的脸色从白变成青,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还是老老实实跪了下去。
谢云川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他应该去找顾令仪。他应该去追她,去解释,去告诉她那些事情不是她以为的那样。可是母亲挡在面前,那双眼看着他,像一堵墙,他过不去。
他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夫人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捻起佛珠,闭上眼,不再说话。
夜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蜡烛燃了一又一,烛泪堆在铜台上,像凝固的血。
谢云川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心里却翻江倒海。他在想顾令仪今天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哭了吗?
是不是很难过?
“母亲,”谢云川动了动,“我要去找令仪。”
他想顾令仪应该是很生气,所以才会将母亲请回来为她做主,她往常素来不会将这样的事情闹到母亲面前的,这次应该是气得很了。
要怎么哄哄呢?
膝盖疼,后背疼,心口更疼。
她看着跪了一夜的儿子,看着他红肿的膝盖,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已经冒出来的青色胡茬。
“你去找令仪做什么?”她问。
找令仪做什么?
谢云川想,他要去找令仪道歉,找令仪解释。
解释他从没有碰过柳如云,她不可能怀自己的孩子。
叫她不要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