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张大人抬手一拦,将裴琰之那只悬在半空的巴掌生生截住。
那只手骨节分明,曾经握过我的手,如今却恨不得将我撕碎。
张大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大理寺官员特有的威严。
“裴大人,好大的官威。”
“朝廷命官,当街掌掴正妻,传出去,不怕告状的折子淹了您的门槛?”
裴琰之的脸涨得紫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猛地收回手,宽大的官袖狠狠一拂,转身大步跨进正厅。
袍角带翻了一只青花茶盏,碎瓷声清脆刺耳,在寂静的厅堂里回荡不绝。
“张大人,您有所不知!”
他一屁股坐在主位上,那是三年前我亲手挑选的紫檀木椅子。
椅背上雕着鸳鸯戏水,如今看来讽刺至极。
他手指重重敲着扶手,敲出一连串急躁的声响。
“这妇人疯了!竟敢带外人来家中生事!我裴琰之才是这宅子的主人,她一个妇道人家,凭什么卖我的宅子?凭什么?”
我静静立在厅中,听着他一口一个“我的宅子”,忽然觉得可笑。
这三年,我竟是与这样一个男人同床共枕。
从袖口取出那张微微泛黄的地契,我缓步上前,将它平铺在张大人面前的案几上。
地契上的字迹清晰如昨,署名的“江婉”二字。
“大人请看。”
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半点波澜。
“地契上从头到尾,只有'江婉'二字。裴琰之的名字,从未出现过。这宅子,是我用陪嫁的三处房产变卖后购置的,与他裴琰之,没有半分关系。”
张大人俯身细看,从怀中取出放大镜,对着地契上的户部印鉴仔细端详。
又对着光看了半晌,这才开口:“地契货真价实,户部印鉴清晰无误。这宅子,确实是江姑娘一人的产业。裴大人,您还有何话说?”
裴琰之霍然站起,他几步冲到案几前,指着地契嘶声道:“荒谬!我住了三年,这宅子自然是我的!她一个女子,抛头露面经商已是伤风败俗,如今还要变卖祖产,简直是大逆不道!这宅子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我裴琰之的心血!”
我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叠厚厚的账目,那是我昨夜在烛光下整理到三更的凭证:
“裴大人。您说祖产?”
我将账目甩在他面前的案几上,纸页翻飞,如雪花般散落。
有的飘到他的官靴上,有的滑落在地,被他气急败坏地踩了几脚。
“这是裴府三年的开支明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指着其中一页,手指点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您一个月的俸禄,不过一两银子,还是从八品的虚衔,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而裴府每月的吃穿用度、人情往来、柳如烟的胭脂水粉、首饰衣裳,加起来少说五百两。逢年过节,您还要摆宴请客,一次便是三百两。”
我又翻出另一页,纸张边缘已经卷曲,那是我反复翻阅的痕迹:“这些钱,全部来自我的陪嫁庄子。裴大人,您住的是我的宅子,吃的是我的米粮,穿的是我的绸缎,就连您头上这顶乌纱,也是我变卖了母亲的遗物,求了三位世伯,才为您捐来的。您可还记得,您戴上乌纱那,对我说过什么?”
裴琰之的脸由紫转青,又由青转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张大人拾起几张账目,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抬眼看向裴琰之,目光中已带了几分鄙夷:“裴大人,本官在大理寺审过无数案子,吃软饭的见过,吃软饭还这般理直气壮的,倒是头一回。您这小小的芝麻官,原来是靠夫人捐来的?难怪如此不成器。”
裴琰之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猛地抓起那叠账目,双手颤抖着撕成碎片。
纸屑如雪般纷纷扬扬,落满他的肩头。
他的眼睛赤红:“滚!都给我滚出去!这是裴府!我的裴府!”
他朝门外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几个壮汉便撸起袖子围了上来,脸上带着谄媚的凶恶。
张大人冷哼一声,轻轻拍了拍手。
门外立刻涌入十余名身着皂衣的仆从,个个腰佩短刀,目光如炬,脚步整齐得像一个人。
裴府的小厮见状,顿时蔫了半截,讪讪地退到墙角。
张大人掸了掸衣袖,像是在掸去什么脏东西:“裴大人,本官今是来看宅子的,不是来瞧您唱戏的。”
“这宅子,江姑娘卖定了。您若有异议,大可去衙门告状。只是。”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讥诮。
像一把薄刃,轻轻划过裴琰之的自尊。
“以您的俸禄,怕是连讼师的茶钱都付不起吧?”
裴琰之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泥塑。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找不到半个字。
那些他引以为傲的官威,那些他挂在嘴边的“朝廷命官”,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我弯腰拾起一片碎纸,上面还残留着半个“裴”字。
这是他的笔迹,我认得。
三年前,他便是用这样的字迹,给我写下那些甜言蜜语的情诗。
如今,同样的字迹,却出现在挥霍我钱财的账册上。
“裴琰之,”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你可知道,我为何选今来卖宅子?”
他茫然地看着我。
我将碎纸轻轻放在案几上,“三年前,你跪在我面前,说会替我母亲养老送终。如今,她老人家泉下有知,想必也看清了你的真面目。”
张大人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怜悯,几分不屑。
他转身走向门外,皂靴踏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江姑娘,本官在门外候着。这宅子,今必须交割清楚。”
我点头应允,目光却始终落在裴琰之身上。
他瘫坐在那把紫檀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在笑,抑或只是在盘算着如何挽回败局。
但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6
当铺掌柜战战兢兢地捧来笔墨纸砚。
他大概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官老爷被当众揭穿,正妻反手卖宅,大理寺的大人在门外压阵。
这任何一件,都足以成为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在张大人的见证下,一笔一画签下了卖契。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声音我曾听过无数次,在庄子的账房里,在深夜的烛光下,却从未像今这般悦耳。
银票入手的那一刻,厚厚一沓,带着油墨的清香。
我数都没数,便收入袖中。
裴琰之给过我无数承诺,都如风过耳。
唯有这银票,沉甸甸的,是真真切切的保障。
裴琰之终于彻底崩溃。
“江婉!你这个毒妇!”
他目眦欲裂,眼眶几乎要瞪出血来,抓起案上的砚台朝我砸来。
砚台擦着我的鬓角飞过,在身后的屏风上砸出一个窟窿。
墨汁四溅,污了满墙的字画。
像一场黑色的暴雨,将那些虚假的恩爱冲刷得面目全非。
张大人面色一沉,厉声喝道:“裴琰之!你当真以为本官不敢拿你?”
他一步上前,将我与裴琰之隔开,宽厚的背影像一堵墙。
“江姑娘是你的正妻,不是你家奴婢!别说打,便是动她一指头,按《大周律》也是杖三十、徒三年!你一个小小的从八品,也想凌驾于王法之上?”
裴琰之喘着粗气,口剧烈起伏,却不敢再上前一步。
他的目光越过张大人的肩膀,死死钉在我身上,那眼神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
正在此时,柳如烟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她挺着尚未显怀的肚子,一手扶着腰,一手捏着帕子,眼眶微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走得极慢,仿佛随时会晕倒。
“大人,您误会老爷了。”
她福了福身,声音娇柔得像浸了蜜糖,又带着几分委屈的颤抖:
“实在是姐姐她......她嫉妒我有孕,处处刁难。老爷也是一时气急,才......才做出这等事来。姐姐,你为何要这般我们?咱们姐妹一场,你就不能容我这一回吗?”
她说着,眼泪便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
那演技,连我都忍不住想鼓掌。
我冷冷地看着她表演,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厅堂里回荡,带着几分癫狂,几分苍凉。
我缓步绕至她身前,目光落在她腰间。
“嫉妒?”
“柳如烟,你可知道,你进门时的聘礼,是我出的?一百两雪花银,二十匹云锦,一对翡翠镯子,那是我母亲的遗物。”
我伸手,轻轻挑起她头上的一支金步摇。
“这支步摇,是我铺子里的师傅打的,工钱还没付清。你身上这件狐裘,是我去年冬天买的,本是要送给北边来的客商,却被裴琰之截下,说要给你御寒。”
我转向张大人,声音陡然拔高:“天底下,哪有丈夫用正妻的陪嫁娶小妾的道理?我不过问了一句,裴琰之便命人将我杖责十下、逐出家门。张大人,您说,这是我的错吗?是我嫉妒成性,还是他们欺人太甚?”
柳如烟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裴琰之却一把将她护在身后,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指着我骂道:“你少在这里颠倒黑白!烟烟温柔贤淑,哪像你这般尖酸刻薄!她怀着我的孩子,是裴家的功臣,你算什么?你连个蛋都生不出来!”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刺入我的心脏。
我与他成亲五年,未曾有孕,这是我心底最深的痛。
他曾说过,没有孩子也无妨,他会一辈子对我好。如今,这却成了他攻击我的利器。
张大人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够了!”
“本官不是来听你们家长里短的!”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之事,本官已看得清楚。裴大人,这宅子地契上写得明明白白,江姑娘有权处置。您若不服,明卯时,衙门见!届时,本官会请御史台的大人一同旁听,看看这'吃软饭还打老婆'的案子,该如何判!”
说罢,他拂袖便走。
裴琰之愣了一瞬,随即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快步追了上去:“张大人留步!下官送您......下官送您......”
他将张大人送至门外,又低声说了些什么。
我隐约听见“妇人无知”“家丑不可外扬”“后必有重谢”之类的字眼,心中冷笑。
他以为,这世上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可以用钱收买,用权压服。
待张大人一行远去,裴琰之折返回来,脸上的恭顺已化为狰狞。
他几步冲到我面前,压低声音字字如刀:“江婉,你闹够了没有?你以为攀上张大人就能奈何我?我告诉你,明去了衙门,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你身败名裂!你以为你那些商贾朋友会帮你?我告诉你,只要我一句话,你的庄子、你的铺子,全都开不下去!”
我收好银票,抬眸看他。
他的脸因愤怒而扭曲,五官挤在一起。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我时的模样。
那时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杏花树下,笑得眉眼弯弯,说“姑娘,你的帕子掉了”。
“裴琰之,”我轻轻唤他的名字,像是在唤一个陌生人,“我等着。”
转身离去时,我听见他在身后咬牙切齿:“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
后悔?
我最后悔的,便是认识了他。
7
裴琰之说到做到。
接下来几,他每都带着几个地痞流氓来庄子上闹事。
这清晨,我刚打开铺子的门板,便见裴琰之倚在门框上,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他穿着那件我为他置办的湖蓝色长衫,腰间系着我送的玉佩,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婉,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抛玩着一枚玉佩,那是我母亲的遗物,羊脂白玉,温润如脂。
“把宅子的钱分我一半,再当众给我赔礼道歉,我便休了你,放你一条生路。否则!”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阴笑。
“我便将这玉佩摔碎,让你母亲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我盯着那枚玉佩,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情形。
她握着我的手,将玉佩系在我腕上,说:“阿婉,这是娘亲留给你的念想,你要收好。”
后来裴琰之说要去庙里祈福,替我保管玉佩,我便给了他。
原来,他早就计划好了,要用这枚玉佩要挟我。
“你配吗?”
我反手将门板合上,门板重重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我径直走向县衙,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升堂鼓响了三声,沉闷而威严。
县太爷揉着惺忪的睡眼升了座,显然是被我从被窝里拽出来的。
裴琰之被我这一手打得措手不及,只得硬着头皮跟来,脸色阴沉。
县太爷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洋洋的。
“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我跪伏于地,声音清朗,在寂静的公堂上回荡:“民女江婉,告发从八品官员裴琰之,强占民女陪嫁、殴打正妻、纵火行凶,恳请大人明察!”
裴琰之脸色骤变,急急辩解:“大人,她血口喷人!夫妻一体,她的便是我的,何来强占一说?那些地痞流氓,我本不认识!”
我冷笑,从怀中取出一沓借据。
“不认识?”
“这些是你写给他们的工钱欠条,上面还有你的手印。大人,民女还有人证,庄子上的伙计、邻居,都见过他带人来闹事。”
县太爷翻看着借据,眉头越皱越紧。
裴琰之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大人,这些都是她自愿的!夫妻之间的花销,哪有偿还的道理?她是我妻子,她的钱就是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我从怀中取出那张泛黄的纸笺,纸张边缘已经脆化,轻轻一碰便会碎裂。
“自愿?”
“裴大人,您可还记得,三年前您跪在我面前,求我为您捐官时,是怎么说的?”
我将纸笺呈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您说,'江婉,此恩此德,琰之没齿难忘。他若负你,天打雷劈'。这是您亲笔写的借据,上面还按了您的手印。您说,这官是您借来的,后必当加倍奉还。如今三年过去,您不仅分文未还,还要将我赶尽绝。大人,您说,这算不算背信弃义?”
裴琰之的脸色瞬间惨白,像被抽了血液。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县太爷将借据与账册比对。
县太爷又唤来当铺掌柜、庄子管事逐一问话。
掌柜的战战兢兢,将裴琰之这些年的挥霍一五一十地道来。
管事的老泪纵横,说我待他们不薄,却被裴琰之得差点上吊。
头西斜时,县太爷终于拍了惊堂木,那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在裴琰之头上。
“裴琰之,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裴琰之瘫软在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官帽歪了,头发散了,徒劳地张着嘴。
县太爷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快意。
“本官宣判——”
“裴琰之所欠江婉银钱,共计八千六百两,限十内还清。若无力偿还,以宅子、田产抵债。另,江婉所求和离一事,准了!即刻执行,不得有误!”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将这三年的郁结全部吐出。
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和离书,我缓步走向裴琰之。
那纸张洁白如雪,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却是我新生的开始。
“签吧。”
将笔塞进他手中。
“当着众人的面,签了你的名字。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他抬头看我,眼中满是怨毒。
却在衙役的注视下,颤抖着写下了“裴琰之”三个字。
那字迹歪歪扭扭,与他当年的潇洒飘逸判若两人。
和离书一式两份,我收好自己那份,转身走出衙门。
阳光刺目,我抬手遮了遮,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身后,裴琰之的咒骂声被风吹散,再也听不真切。
他说什么“贱人”“毒妇”“不得好死”,我都无所谓了。
一个陌生人的诅咒,与我何?
三后,我用那笔赔偿款,在城东买了一座小巧的宅院。
宅子不大,两进两出,却处处合我心意。
我亲手在院中栽了一株梅树,又辟出一间书房,专用来算账理事。
从此,这里只属于我一个人。
没有裴琰之,没有柳如烟,没有那些无休无止的争吵和算计。
只有我自己,和我的事业,和我的未来。
8
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
我的庄子从一处扩到了五处,铺子开遍了半个京城。
我还收留了几个父母双亡的孤女,教她们读书识字、算账经商。
最大的阿满已经能独当一面,最小的阿圆还在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这除夕,雪下得极大,将整个京城裹成一片银白。
我命人在院中摆了宴席,红泥小火炉,绿蚁新醅酒,与几个姑娘围炉而坐,听她们说这一年的见闻。
“先生,外头有个乞丐,在咱们门口跪了半了。”
阿满跑进来,鼻尖冻得通红。
“说是......说是您的旧识。我看他可怜,想给他个馒头,他却不要,只说要求见先生。”
我放下酒杯,披上大氅,缓步走向门外。
雪地里,一个佝偻的身影蜷缩在墙角,破衣烂衫,须发皆白。
他的头发结成一团,只有一双眼睛,还残留着几分往的影子。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浮木:“江婉......是我......是我啊......”
我认出了他。
裴琰之。
十年不见,他竟成了这般模样。
我听说,柳如烟难产而亡,孩子也没保住,是个成了形的男婴。
他又被革了职,也没有赚钱的本事。
最终流落街头,与野狗争食。
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甲缝里满是黑泥。
“给口吃的吧......”
“我......我快冻死了......三天没吃东西了......”
我静静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让我倾尽所有的男人。
他老了,佝偻了,可那双眼睛里的贪婪和怨毒,却从未改变。
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还记得十年前那个除夕吗?”
他茫然地眨着眼,睫毛上结着霜花。
“你命人将我杖责十下,逐出家门。”
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片淡。
“那时雪也很大,我拖着伤腿,走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到庄子。血冻在裙子上,撕下来的时候,带了一层皮。”
他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着,牙齿打颤:“我......我当时是一时糊涂......我被柳如烟那个贱人蒙蔽了......她骗了我......她说孩子是我的......其实......其实是别人的......”
“一时糊涂?”
我俯身,与他对视。
他的眼睛浑浊发黄,带着病重的血丝。
“那你变卖我母亲的遗物,给柳如烟买玉簪时,也是一时糊涂?你用我的陪娶纳妾时,也是一时糊涂?你每来庄子闹事、纵火行凶时,也是一时糊涂?你在公堂上咒我不得好死时,也是一时糊涂?”
我直起身,掸了掸大氅上的雪。
:“裴琰之,这都是你活该。你贪慕虚荣,你忘恩负义,你欺软怕硬,你落到今这步田地,全是咎由自取。我江婉不欠你什么,相反,是你欠我八千六百两银子,利滚利,到如今,怕是八万两也还不清了。”
我转身离去,他在身后嘶声喊:“江婉!江婉!你好狠的心!你见死不救!你不得好死!你——”
回到院中,阿满正担忧地看着我。
我摸了摸她的头,笑道:“无事,一个不相的人罢了。阿满,去吩咐门房,往后若再见此人,不必通报,直接赶走。”
宴席重开,酒香四溢。
阿圆拨着算盘,说是今年又赚了多少。
阿满斟满酒杯,说要敬我一杯。
其他几个姑娘也叽叽喳喳,说着各自的打算。
我望着眼前这几张年轻的脸庞,她们或低头浅笑,或高声谈笑,眼中都有光,那是希望的光,是未来的光。
我这一生,未曾再嫁,却也不算孤单。
我有我的事业,我的学生,我的家。
我教出来的姑娘,有的成了掌柜,有的嫁了良人,有的继续跟着我学本事。
这便够了。
风雪渐歇,远处传来除夕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像是要将旧岁的一切烦恼都炸碎。我端起酒杯,对着漫天飞雪,轻轻道了一声:“新年快乐。”
这一声,是说给十年前的自己,那个在雪地里拖着重伤、以为会死去的江婉。
也是说给如今的自己,这个独立、自由、强大的江婉。
往事已矣,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