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从雪地里将我捞起的,是顾言琛。
我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木质香,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只模糊听见他与夏沫之的争执:
「不是说好只是吓唬她?怎么下手这么重?」
「怎么?你心疼了?是她自己蠢,怪得了谁?」
「她差点没命了!」这是我记忆中顾言琛在这恐怖世界第一次对夏沫之失控。
后续的话,我听不真切了。
再醒来时,顾言琛正坐在床边俯视着我。
沉默许久,他终于开口:
「如果你肯跪下来求我,我可以考虑让你升级成魅魔。」
「只要你乖乖讨好沫之,我保证你不会再受重伤。」
我不禁冷笑,真是天大的恩赐。
这确实是我从前最卑微的乞求。
在无数个温存后的深夜,我流着泪求他给我一个魅魔的身份,哪怕是最低等的。
那样至少不是什么都能欺辱我,至少还能多一线生机。
可现在,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不需要。」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骤然暴怒:「要不是看你有几分姿色,你以为你能以畜生道的身份活到今天?」
「我对你已经足够宽容!你一个畜生道,这辈子都别想成为沫之那样的顶级魅魔。」
「别痴心妄想,安安分分做个普通魅魔伺候她,就是我给你的最大仁慈。」
我死死盯着他,一言不发。
顾言琛演戏的功夫,真是炉火纯青。
他既然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放我出去,我也没什么好跟他说的。
我只是闭上眼,不再回应。
这七年来,我一直是那个哀求他、取悦他的人。
突然的转变让他勃然大怒。
他摔门而去前丢下最后通牒:
「错过这次,永不再有,希望你别再为这点事求我,也别别后悔!」
他说对了一件事。
确实,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
我偷偷观察了好几天,这地方大得离谱,顾言琛真是砸了重金。
靠两条腿跑,本不可能在他们发现前逃出去。
晚上,我又溜到夏沫之房间外面。
本想试试能不能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结果只听见里面令人作呕的缠绵声。
夏沫之的声音又软又媚:「阿琛,明天我生,你准备送我什么呀?」
顾言琛回得温柔:「只要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那我就要桑予......要她永远当畜生道的奴隶,把她关进笼子里,让她继续给人生孩子。」
「反正外面的人都当她死了,没人会管她。」
她顿了顿,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天气:
「这七年我也玩腻了。我们回去结婚,过我们的子。」
「无聊的时候,再回来看看她出丑。反正......她早就被我们废了。」
顾言琛沉默了一下:「沫沫,既然你都觉得没意思了,不如脆放她回去?」
「你忘了她以前怎么对我和妈妈的吗?」夏沫之立刻不高兴了:
「你答应过要替我出这口气的,我就是要她烂在这里,永远不见天!」
7
我死死捂住嘴,才没发出声音。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那些过往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当初夏沫之恶作剧把我锁在汗蒸房,我差点被闷死,是顾言琛撬开门救了我。
我被关在储物室饿到脱水,是他翻窗给我送面包和水。
夏沫之一次次欺负我,是他抱着我,听我哭诉,替我擦眼泪......
他明明什么都清楚!他一直知道是夏沫之在害我!
他怎么会相信她那套鬼话?
顾言琛的声音打断我的回忆:「行,就按你说的做。但最多关三天。」
「沫沫,我们早就说好的,只玩七年。等你腻了,就找个机会送她回去。」
「再怎么说......她现在也还是我妻子......」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任由他们摆布了。
我掏出早上藏起来的小刀,直奔大门,一把拽住个落单的玩家。
刀刃抵上他喉咙:「别叫,我已经都知道了,这里本就是现实世界。」
「我要你带我找出口!」
我声音狠辣:「听着,我被折磨了七年,早就没什么可失去了。要是出不去,我不介意拉个垫背的。」
「二十万的月薪和你的命,选一个。」
他吓得浑身发抖。
说到底,不过是个拿钱演戏的。
月薪再高,也比没命花重要。
他们不敢跟我赌。
就算事情败露,他也能推说只是个普通演员,什么内情都不知道。
「别、别动手......」他声音发颤,「我带你走。只有一个密道,我们上下班都从那儿进出。」
我紧跟着他一步步往前挪。
可到了地方,我才发现......这本是个死胡同。
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被他到了死角。
他一把扯开外套,冷笑道:「真以为我怕你?实话告诉你,老子家里欠着一百多万外债,丢了这份工作跟要我的命没区别!」
「劳资一家子等着吃饭呢,你不让我赚钱,就等于要了劳资的命!」
「你们这些千金小姐当然不懂......」他一步步近,「听说这里的人都睡过你,今天也该轮到我了。」
我握紧小刀挡在身前:「别过来!」
他反而笑得更猖狂:「让你跑了,我们全都得完蛋!夏小姐早就说过,只要避开顾总,谁都能来找你『玩』。」
「越是让你难受的人,奖金越多。这么好的机会,我怎么能错过?」
他突然掏出摄像机架好,接着一脚踢飞我手里的刀。
「滚开!」我哭喊着挣扎。
他却更加兴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让我无法动弹。
就在这时。
「砰!」
男人猛地瘫倒在我身上。
我惊恐地抬头,看见顾囡站在面前,手里紧握着一木棍。
我立刻向后缩去,声音里充满戒备:「你又想做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里混杂着怜悯和愧疚:「我......我一直偷偷跟着你,怕你出事。」
「那个......我知道怎么出去。」她向我伸出手,「你还愿意......再信我一次吗?」
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
8
她低下头,塞给我一张折叠的纸:「这是出去的地图,那里有个后门,我昨晚偷偷画的。」
「我不跟着你,你自己去看。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我再骗你了。」
我一把抓过地图,转身就要走,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妈......」她却突然叫住我。
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出那句:
「我一直以为......是你不要我了,所以才会......」
「算了,对不起。」
我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按照地图指引,我找到隐藏在花园假山后的地下出口。
当推开那道暗门时,刺眼的阳光让我瞬间恍惚......
眼前竟是顾家别墅。
当初大厅那属于我的大屏婚纱照,早已换成了顾言琛和夏沫之的恩爱照片。
七年时间,这里没有了任何一片属于过我的痕迹。
直到我在次卧床头发现一沓泛黄的寻人启事。
那串联系电话让我心脏骤停。
是我父亲。
当年继母进门后,他就把全部精力都投在公司,很少回家。
他总跟我说忘不了我妈妈,但桑家需要女主人。
于是找了个「温柔贤惠」的女人给我当后妈,「乖巧懂事」的女孩给我做妹妹。
那时我每次给他打电话哭诉告状,得到的永远是那句:
「小予,别闹了,我知道你接受不了她们,但总得有人照顾你。」
「她们的背景我都调查过,怎么可能像你说的那样?」
后来,我就不再打电话了。
我凝视着寻人启事上父亲花白的头发,心脏像是突然被一双大手攥紧。
原来我们已经这么久没见。
原来他为了找我,连苦心经营的公司都交给了顾言琛打理。
照片里的他老了太多,皱纹深刻得像是黑笔画上去的一样。
而他对我的亏欠,早已在岁月里还清。
我拿起落满灰尘的座机,按下那串刻在记忆深处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忙音,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就在我准备挂断时,电话突然被接起。
「喂?」那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响起,「是哪位?」
我张了张嘴,七年来的第一声「爸」卡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哽咽。
9
另一边,此刻的恐怖世界乱成一团。
顾言琛第一次感到恐慌。
我竟然消失了......一个重伤的人能去哪?出口如此隐蔽,绝不可能被找到。
在他认知里,我始终是那个被牢牢掌控的「畜生道」。
在这个由他主宰的游戏世界,他是至高无上的王,可以肆意游走在我和夏沫之之间,享受两份截然不同的爱慕。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我的消失意味着脱离掌控,这让他前所未有地慌乱。
以前他爱我,因为我是他精心培养的青梅竹马。
作为许家真千金,我举止得体,对他全心全意,是最完美的妻子人选。
直到遇见夏沫之。
她带他体验轰轰烈烈的爱恋,那时一种的、兴奋的、控制不住的。
跟我在一起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夏沫之让他看见另一种人生。
但他依旧克制自己,将心思都放在我身上。
直到发现夏沫之身边出现其他男人,嫉妒彻底冲垮理智。
那一夜缠绵后,他对夏沫之坦言不会离婚。
于是当夏沫之提出「恐怖游戏」的构想时,他默许了。
原以为只是几个月的游戏,却因害怕暴露,一晃就是七年。
而现在,最重要的是我真的消失了。
他站在空荡的柴房前,终于意识到:
这场精心编织的游戏,终究还是脱离了掌控。
当顾囡跑到他面前,将U盘塞进他手里时,顾言琛的指尖在发颤。
「爸爸,你知道妈妈这些年......不仅被夏阿姨欺负,还被所有人......」
他这才知道,这些年,夏沫之背着他,还让我受到了这么些苦。
明明他一开始只是想给困住我一段时间而已,为什么事情会失控到这个地步?
他颤抖着看着电脑里的画面,脑海中一片翻涌。
如果我真的逃出去了,如果我知道了所有真相......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永远不会再回到他身边。
恐慌如冰水浇透全身。
他慌极了,他后悔了......
「顾言琛!」夏沫之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是不是你把她放走了?我说过我还没玩够!」
她用力拽住他的衣袖,语带威胁:「你再这样,我这辈子都不会理你!」
顾言琛缓缓抬起头,目光狠狠落在夏沫之脸上。
这一刻他终于看清......自己最后悔的,就是遇见这个女人。
夏沫之所有的「率真不羁」,所有的「深情款款」,都不过是精心设计的表演。
这七年来,她的恶毒在他面前暴露无遗。
从一开始只是说将我困在游戏世界,不伤害我。
到后来,夏沫之开始一点点试探顾言琛的底线,变本加厉地折磨我。
都是她的错!
「夏沫之,游戏结束了。」顾言琛猛地掐住她的脖颈,眼底翻涌着暴怒,「从你让所有人都去羞辱桑予的那天起,我们之间就该到此为止!」
夏沫之艰难地喘息着,指甲深深陷入他的手臂:「顾言琛!我跟了你七年!她算什么?不过是个早就该退场的东西!」
她凄厉地笑了声,泪水却夺眶而出:「我做的这些......不过是因为爱你啊!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顾言琛松开手,任由她瘫软在地。
「爱?」他俯视着她,声音冷得像冰,「不过是满足你自己嫉妒心的方式罢了。」
说完这句,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10
三个月转瞬即逝。
父亲染黑了头发,重掌桑家大权,开始在各个领域与顾家针锋相对。
他将我保护得很好,这三个月里,我接受了系统的身心治疗,同时开始学习企业管理。
顾言琛的消息却无孔不入。
听说他四处寻我,甚至在父亲门前长跪认罪。
更找来记者连直播,画面里重现着我在恐怖游戏中经历的各种刑罚。
电视里传来他沙哑的声音:「桑予,是我鬼迷心窍......求你给我一个当面认错的机会。」
我却只想着将他送进监狱。
但我和父亲都清楚,这件事他做得天衣无缝。
而我那位后妈,带着她的好女儿净身出户。
夏沫之也彻底没有了庇护。
没几天,只听说夏沫之忽然消失了。
至于她去了哪里,我也许知道。
这期间,顾囡多次求见。
父亲虽未驱赶,却也从未理会。
直到我主动提出想见她一面。
女儿局促地站在我面前,手指绞得发白:
「妈妈,是夏沫之告诉我......说你从来都不想要我,觉得我是个拖累。」
她声音哽咽:「后来她又骗我,说抓你回来是为了惩罚你抛弃我......」
「可是那天看着你拼命保护我的样子,我才明白自己错得多离谱。」
「妈妈......你能原谅我吗?我只有你了。」
我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沉默像一道无形的墙。
她颤抖着掏出手机,播放一段视频:「你看,爸爸把夏沫之抓回去了,把她贬为畜生道......让她经历你受过的一切。他说谁能让夏沫之痛苦的人,就能拿到奖金。」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爸爸在替你报仇。」
我终于转过身,直视她的眼睛:「把视频给我,这是证据,我要让所有伤害过我的人付出代价。」
顾囡愣住了。
「舍不得了?」我的声音冷了几分,「两个选择:要么继续跟着你父亲,要么把视频交给我,我还可以认你这个女儿。」
她咬着嘴唇犹豫良久,最终将手机递到我手中。
父亲接纳了这个流着桑家血脉的外孙女。
他把所有精力都倾注在我身上,除了处理公司事务,其余时间都在陪我康复,偶尔会讲起和母亲的往事。
直到某个午后,我轻声打断他的回忆:「爸,我准备好了。
他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可是那些人......」
「没关系。」我平静地说,「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
现在的他对我百依百顺。
三天后,我站在父亲举办的回归晚宴上,迎着所有人惊讶的目光。
顾言琛踉跄着冲进来,在众目睽睽中跪倒在我面前:「阿予,我......我知道错了。」
我轻笑一声,他果然来了。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会场/
「错在哪?」我的声音冷得像冰,「是错在把我囚禁七年?错在纵容她伤害我?还是错在你骨子里就是个烂人?」
「我当初没想过会.....」
「没想过?」我打断他,「可你默认了。」
「既然做了,就该做到底。现在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只会让我更恶心。」
他张了张嘴,我又一记耳光甩过去。
现在的我,连他的呼吸都觉得刺耳。
「带走!」
潜伏的警察一拥而上,他却异常平静,仿佛早已料到。
「对不起。」他被押着经过我身边时轻声说,「我只是想......最后看看你。」
我察觉到不对,猛地看向顾囡。
她哭着坦白:「对不起妈妈,我不想失去妈妈,也不想失去爸爸,我偷偷告诉过爸爸了。」
「可他还是来了......」
我没有怪她。
顾家所有资产转移进顾囡名下。
后来听说,顾言琛至死都不愿透露恐怖游戏的位置。
面对最后采访的记者,他只说:「那是她应得的。我要她永远困在那里赎罪。」
夏沫之的母亲常来哭求,我总是平静地回答:
「位置?我记性不好,早忘了。」
三年铁窗生涯。
顾言琛始终拒绝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直到我最后一次探监,他苦笑着说:「我怕签了字,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放心,」我站起身,「签不签字,我都不会再来了。」
就在转身的刹那,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至于夏沫之?
当她在那个恐怖游戏里度过完整的七年后,我「终于」带着顾囡和警方找到了入口。
门开的那一刻,她蜷缩在角落,已经彻底疯了。
里面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锒铛入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