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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像一条淤堵的河,在拼命地挖掘下,我只得到了妈妈残缺的身世:
外公是赤脚大夫,遇到拿不出钱的人,他就只要一碗包谷酒,边走边喝。
可在妈妈去世后的第二年,外公也死了。
我对外公外婆的记忆并不多,只记得大舅说,他们都很疼爱我。
而且大舅还说,外公是因为妈妈的死,白发人送黑发人,才伤心过度去世的。
过去我对此深信不疑。
可是当我反复推敲记忆时,心头就有了新的疑惑:
既然妈妈和娘家感情深厚,为何后来连舅舅们都不去给她扫墓呢?
我意识到,二十六年的人生,我一直活在别人编纂的故事里。
唯一的真相,只在妈妈去世的那一天。
时间继续倒流,来到了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的这天。
由于我是村里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还是全县第一,所以村里特意举办了升学宴,镇上、县里都来了不少工作人员。
往古老森严的祠堂破例为我打开大门。
陈有方春风满面,得意地讲着他英明的往事:
「陈然五岁的时候就会背乘法口诀,所以我直接带她去上一年级,人家说怕她跟不上,不想收。
结果呢?她年年考第一,现在才十六岁就考上大学,多亏了我当时的决定!」
可我此刻身处家乡,望着熟悉的环境,记忆蠢蠢欲动:
二年级的时候,我背乘法口诀,怎么背都不过关。
每次背不下去,老师都会在我手心抽几鞭子,然后再让我去太阳底下站着,等我准备好了再继续背。
连续几天,每天都熬到天黑,直到最后勉强过关时,我掌心肿烂,舌头磨破,满嘴都是血。
老师用鞭子指着我的脑门骂:
「蠢猪!还读什么书?脆回家放牛!」
可长大后,所有人都换了说辞,我成了众人口中的「传奇」。
思绪飘回眼前,族中辈分最高的大爷爷正在祠堂中念念有词。
供桌上摆着族谱,他正要下笔。
但似乎是为了让场面更庄严,他临时加戏,让我跪下,以迎接我被载入族谱的这一刻。
陈有方一听,笑眯眯地压着我的肩膀就要让我跪。
我一动不动,扭头看他,冷不丁地问:
「我妈是怎么死的?」
他目瞪口呆。
因为在他的时间线里,我是第一次问这个问题,而且还是在这样的场合中。
记得从小他一直教育我:提起妈妈,后妈就会不高兴,她不高兴家里就会不和睦。
所以,为了做一个让家庭和睦的好孩子,我从不提妈妈。
我又重复问了一遍,众人反应过来,纷纷看着他。
陈有方喝了点酒,远没有到醉的程度。
但现在他的手居然在发抖。
我默默拿起录取通知书,转身出门,朝着村外的那座小山坡跑去。
正午的阳光炙烤着山中的一切,我凭借着童年的记忆,徒手在比人还高的荒草中扒出了被遗弃多年的坟头。
那小土包显露的一刻,我彻底愣住:
就这?
我的妈妈就躺在这堆不起眼的黄土之下吗?
她叫什么?她爱我吗?她也会为我骄傲吗?
心中的疑问,没有任何回响,连记忆也停滞了。
我失魂落魄地瘫坐在草丛中,直到山下窸窸窣窣,有人跟上来。
居然是邻居大妈们,她们带着镰刀,一上来就开始割草。
很快,小小的坟头露出来,又有人用锄头挖来新土,修葺塌陷的地方。
众人累得满头大汗。
我忽然意识到,她们跟妈妈一样,都是嫁到这村里来的。
或许,她们也会想起那个早逝的小媳妇吧?
在休息的间隙,众人对着凄凉的土包闲聊。
她们神色黯然:
「你妈得了一场大病。」
沉默许久,才有人开口继续说:
「你五岁那年,她又怀了一个孩子,但没留住。
那阵子她整天不出门,也不见人,估计是伤心极了。」
我感到十分意外。
这是我从来都不知道的事。
所以妈妈的死,是流产导致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家人的避重就轻,也就有了相对合理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