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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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姐眼睛里爆出狂喜,扭头狠狠剜了我一眼。
“沈岁宁,你完蛋了!”
来人是陈家的大管家。
他一脸傲气,从院子里扫了一眼,连正眼都没给我们一个。
“你们家,谁管事?”
我不紧不慢地上前一步。
他鼻子哼了一声:“你家那个女儿,一天都没安分过!”
说完,他转身就走,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不多时,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女人跌跌撞撞跑进来。
她扑倒在张姐脚边,抱着她的腿嚎啕大哭:“妈!怎么办啊?他们家把我赶出来了!连彩礼都不肯退!”
张姐僵在原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净净。
我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起来。
上辈子也是这样。
陈家见顾家男人死绝了,怕沾上晦气,急急忙忙要把人退回来。
张姐为了保住女儿的名声,偷偷从公司账上挪了五百万塞过去,才换得对方不提退婚的事。但即便如此,陈家也是把她女儿扔到郊区房子里,活得连保姆都不如。
眼看张姐偃旗息鼓,这群往里趾高气扬的女人终于咂摸出滋味来。
天,是真的塌了。
张姐再顾不上体面,跪着爬到婆婆脚边磕头:
“姐姐!我错了!您要打要骂都行,可我还有个女儿,求您给她一条活路啊......”
婆婆厌恶地转过脸去,一眼都不想瞧她。
我蹲下身,伸手替张姐拢了拢散乱的头发。
“你放心,我会把你女儿送到老家县城去。我会给她安排一份工作,绝不会让她学成你这样子。”
另一边,顾景琛那个小网红被壮汉按在地上,嘴里还不不净地骂着。
我慢慢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以前你总说,‘当老婆有什么好?哪有我当情人的快活’,现在呢?还这么觉得?”
她仰起头,眼睛里烧着恨和不甘。
我微微俯下身,笑得温柔:
“还记得吗?你前年诬陷我推你流产,害我被禁足在家三个月。那三个月我瘦了二十斤,你却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风光得很。”
我直起身,垂眼看着她,“那现在我把你打发了,你猜猜,你的遣散费够我吃几顿大餐?”
周姐最后报了个价,四个人打包,介绍费四十二万。
婆婆突然开口:“周姐,这价低了吧?”
周姐笑道:“姐,你也知道,这几个年纪都不小了,能出这个价,已经是看在咱俩多年交情的份上了。”
婆婆点点头:“行,那就这价。不过她们几个,必须送得越远越好,最好是这辈子都回不来的地方。”
周姐满口答应。
四个人被拖走的时候,哭天抢地。张姐扒着门框不肯走,被壮汉像拖麻袋一样拖了出去。苏姐挣扎得太厉害,被周姐扇了两巴掌,当场就老实了。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婆婆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们被拖走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忍了这几个狐狸精二十三年。从张姐找我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的子到头了。可我总想着,我才是他的妻,他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她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光,“岁宁,这口气,我今天才算出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忙得脚不沾地。
别墅、公寓、商铺、股权,全部按市价的七成急售。
七成听起来亏,但我们要的是快,越快越好。
婆婆亲自出面谈价。她做了二十多年全职太太,管了一辈子家,账目上的事情比谁都清楚。哪套房值多少钱,哪个买家出得起价,她心里门儿清。
我在旁边看着她和买家讨价还价的样子,觉得她像是变了个人。
不,不是变了。是她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人。
三天之内,所有资产全部交割完毕。
第四天天还没亮,我和婆婆坐上了一辆不起眼的商务车,从北城南城出了城。
开车的是婆婆娘家的侄子,四十多岁,当过兵,靠得住。
车上除了我们三个人,就是我请来的那六个壮汉。毕竟我们手里的钱太多,怕被贼盯上。
车子驶出北城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城市天际线。
婆婆也回头看了一眼。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我这边的车窗摇了上去。
“走吧,这辈子都不回来了。”
在座椅上,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我正跪在灵堂前,披麻戴孝,给两个本没死的人守灵。
而这辈子,我们却跑在了奔向自由的路上。
车子走了半个月,到了成都。
婆婆一辈子困在家里,只在电视上见过大熊猫。
我带她去大熊猫基地的时候,她站在园子里,看着那些圆滚滚的家伙抱着竹子啃,忽然就不动了。
“我活了五十七年......”她哑着嗓子说,“第一次知道外面的世界这么大。”
她在熊猫基地里站了很久。
我和司机也不急,在外面等着。
从基地出来的时候,婆婆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的神情不一样了。
我们在成都住了五天,然后去了大理。
洱海边,婆婆跟白族大妈学扎染,第一下就把整块白布染成了蓝黑色,把大妈笑得直不起腰。
她倒好,举着那块不成样子的布哈哈大笑。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忽然想起上辈子她在别墅佛堂里念佛的模样。那时候她总是低着头,背微微驼着,说话的声音又轻又慢,好像怕惊着谁一样。
跟眼前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人,简直不是同一个。
从大理出来,我们又去了杭州。
杭州的丝绸市场,她逛了三天。
苏绣、湘绣、蜀绣,她一家一家看过去,跟绣娘们聊技法、聊配色、聊针法。
她本来就会绣花,跟人家聊起来头头是道,有好几个绣娘还非要拜她为师。
她红着脸摆手说“不行不行”,转头却偷偷跟我显摆:“岁宁你听见没有?她们说要拜我为师!”
在杭州的最后一天,她跟街边一个老绣娘学了一种新针法。回酒店以后,她拿着绣绷琢磨了大半夜,第二天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兴奋地举着绣绷给我看。
“学会了!”
绣绷上是一朵荷花,花瓣层层叠叠,颜色从浅粉渐变到深红,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我看了半天,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上辈子她的绣工也这么好,可那时她只能躲在保姆间里绣。绣出来的东西总被那个女网红拿走,说是自己绣的,送给北城的贵太太们做人情。
现在,她终于自由了。
在南方转了大半年,我们最终在苏州安了家。
买的是平江路上一套两进的小院子,临着河,精致又安静。
我们又盘了两个店面,一个丝绸店,一个点心铺。丝绸店的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做了二十年丝绸生意,老实本分。点心铺的掌柜是个年轻寡妇,老公死后一个人带孩子,做的一手好糕点。
店面不用我们心,每个月都有稳定的进账。
我管着账,没事看看书,跟丝绸店掌柜学做生意,偶尔去点心铺帮忙试吃新品。
子过得悠闲,却充实得很。
婆婆彻底迷上了苏绣。她把在杭州学的针法和苏州的传统针法揉在一起,创出了一种新绣法。绣出来的花鸟,活灵活现,很快就传遍了苏州城。
贵太太们排着队订她的绣品,一幅绣屏能卖到上万块。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临河的窗边喝茶。
婆婆忽然说:“岁宁,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我想了想,说:“图个舒坦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女人要贤惠,要顾家,要忍气吞声......我妈这么教我,我姥姥这么教我,所有人都这么教我。”
“现在呢?”我问她。
她转过头看我,笑了一下。
“现在才知道,没了男人,没了那些规矩,我们能活得多好。”
子就这么安稳地过着,转眼两年多过去了。
离我们离开北城,已经快三年了。
那天丝绸店掌柜从广州进货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广州有个姓赵的女老板,前两年招了一对姓顾的父子当上门女婿。说是上门女婿,其实就是签了卖身契的保安,只不过挂个名好听些。
结果这父子俩不安分,偷偷从公司挪钱,被女老板抓了个现行。
掌柜说起这事的时候,啧啧称奇:“那个女老板早就防着这父子俩呢,发现他们偷钱之后,二话不说报了警,把两人打了个半死,以职务侵占的罪名赶出了广州。”
“后来呢?”婆婆问了一句,语气很平。
“后来那父子俩说,自己是北城城里什么大老板,然后说要带着女老板回去享福。”
掌柜说完,还在感慨那个女老板命好,连北城的大老板都能捡着。
我和婆婆相视一笑,端起茶杯碰了一下。
“妈,咱们回北城看看热闹去?”
婆婆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然后笑了。
“好啊。”
顾宏远和顾景琛父子俩站在昔的别墅门前,已经整整愣了一刻钟。
门还是那道门,院里的银杏树还是那棵银杏树。
可如今门牌上挂着的牌子,却写着“陈宅”两个字。
“你到底记没记错地方?”赵晴怀里搂着孩子,身后还跟着顾景琛和赵小圆,一行人行李箱堆了一地,活像一支逃荒的队伍。
“就是这儿!”顾景琛抬手一指街角那家丝绸店,声音扬了起来,“那家店是我妈管着的,一年少说也能进账两百多万!”
赵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念出了招牌上的字。
“沈记丝绸?你和你妈,哪位姓沈?”
顾宏远额角冒出一层细汗。他咳一声,强作镇定:“不急,店面多半是租出去了。咱们先去派出所查查,这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派出所的户籍窗口前,还是当年那个民警。
顾宏远推门进去的时候,民警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笔“啪嗒”掉在了桌上。
“顾、顾宏远?!”
顾宏远心头一松。还认得他,事情就好办。
“民警同志,好久不见。”他拉过一把椅子,大大咧咧坐了下去,“这几年我不在北城,今天回来一看,我那别墅居然换了主人。麻烦你帮我查查,到底怎么回事。”
民警脸上堆着笑,话说得却利索:“那房子啊,早被您太太和儿媳妇一起卖了,卖了八千万呢。”
“什么?!”顾景琛从后面挤上来,脸都白了,“你说我妈和我老婆......把房子卖了?那她们现在人在哪儿?”
“这倒不清楚。当时两位女士把所有能卖的都卖了,就离开了北城,没人知道去了哪儿。”
“这两个贱人!”顾宏远猛地一拍桌子,青筋都爆出来了,“男人失踪了,她们不好好守着家业,反倒卷了钱跑得没影!简直丧尽天良!”
民警还是笑呵呵的,像在看一出好戏:“不止呢。那位沈女士还把您家里的三位女伴,以及您儿子的女朋友,全给打发走了。”
顾宏远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
“打发了?!”
“对。都是在派出所备过案的,手续齐全。”
顾宏远浑身发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贱人!”
顾景琛也气得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
父子俩恨不得当场掀了桌子,可这是派出所,到底不敢造次。
眼下北城城里片瓦无存,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顾宏远只能厚着脸皮去求以前的哥们儿帮帮忙,但眼下头一件事是,得先找个酒店住。
他强压着心头的烦躁,朝民警抬了抬下巴:“别的先不说,你给我出个身份证明,我好去酒店开房。”
民警的脸色竟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顾先生,这个......我恐怕办不了。”
“办不了?”顾宏远眉头拧起来,“什么意思?”
民警巴巴地扯出一个笑:“三年前,您的儿媳妇拿着警方出具的推定死亡证明来了派出所,当场注销了您和您儿子的户口。现在您二位在系统里......已经是死亡状态,没有户籍。”
“什么?!”顾宏远腾地弹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户口注销了?!”
“对。”
“她凭什么注销我的户口!”顾宏远一巴掌拍在桌上,“老子还没死呢!”
民警慌忙擦了擦汗,赔笑道:“可当时警方的搜救报告和推定死亡证明写得明明白白,我......我也是照章办事啊。”
顾宏远夺过那份存档的复印件,目光飞快扫过纸面,越看手越抖。
注销的子,正是警方送达通知书的那一天。
也就是说,他的儿媳妇听说丈夫和公公失踪后,头一件事不是设灵堂,而是二话不说直奔派出所,脆利落地把他们从活人的系统里一笔勾销了。
顾宏远只觉脚底发虚,像踩在了棉花上。
顾景琛连忙抢上前一步,急声道:“民警同志,现在我们父子活生生回来了,户口总该能恢复吧?”
民警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顾先生,恢复户口这事,真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主要是不知道当初那份推定死亡证明到底是搞错了,还是说......”
他话头一顿,没再说下去,可眼神里藏着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顾宏远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
他当然是骗保的。那场坠江本不存在,是他跟儿子把车推下江伪造的事故现场。警方的推定死亡证明没有错,是他们自己让国家以为自己死了。
按刑法,伪造事故、骗保骗赔,一旦查实,三到十年。
父子俩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脚下像踩了棉花。
赵晴早已等得不耐烦,见人出来就劈头问道:“到底问清楚了没有?”
顾宏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先......先找家旅馆住下。其他的事,慢慢想办法。”
赵晴什么也没说,只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一张脸冷得像冰。
当夜,一行人在城南找了家最便宜的旅馆落脚。房间紧巴得很,赵晴和赵小圆带着孩子挤一间,顾宏远父子合住一间。
深夜,顾景琛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翻来覆去,终究没忍住:“爸,明天......咱们怎么办?”
顾宏远仰面盯着发霉的天花板,半晌才蹦出一个字:“找。”
他顿了顿,声音发狠:“把北城翻个底朝天,也得把那两个贱人揪出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父子俩就分头扎进了北城城的大街小巷。
顾宏远厚着脸皮去敲以前朋友的门,指望能找条路子,把户口那档子事糊弄过去。顾景琛则四处去找从前的哥们儿,想打听出婆媳二人的下落。
结果顾宏远跑了一天,每扇门后面传出来的话都差不多:“我们家先生说了,不认识什么姓顾的,请回吧。”
顾景琛那头也没好到哪儿去。人人躲他跟躲瘟神一样,只有一个人托保姆隔着门缝撂了句话过来:“你现在连户口都没有,就是黑户。谁沾上你,谁倒霉。”
傍晚,父子俩灰头土脸地碰了头。
他们把各自打听到的消息拼在一起,才算把三年前的事拼出了全貌。
通知书送到顾家当天,沈岁宁头一件事就是直奔派出所,利索注销了两个人的户口。同一天,她跟婆婆就开始变卖家产。家里那三个相好、一个小网红,被沈岁宁叫来的婚介中介当场打发走了,四个人打包,一共卖了四十二万。而顾宏远那个女儿,也被陈家找了个由头退了回来,转手便被沈岁宁送回了老家县城。
做完这一切,沈岁宁和婆婆带着变卖得来的所有钱,坐上一辆不起眼的商务车,从北城南城绝尘而去。
再无人知道她们去了哪儿。
顾宏远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
茶壶杯子摔了个粉碎,碎渣子溅了满地。
他气沈岁宁。也气自己老婆。更气他自己。
他活了五十多年,自以为精明一世,到头来却被两个女人算计得净净。房子没了,车没了,公司没了,户口没了,连三个相好都被人像垃圾一样打包打发了!
顾景琛蹲在墙角,抱着脑袋,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她倚着门框,把父子俩的狼狈从头看到了尾。
“顾宏远。”
顾宏远浑身一僵,缓缓回过头来。
赵晴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儿子以后跟你没关系了。”
顾宏远一脸错愕,“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赵晴冷笑一声,眼睛里满是讥讽,“你在三亚跟我说,你是北城的大老板,家有别墅三套、豪车五辆、公司两家。只要我带着钱嫁过来,往后就是北城阔太太,吃穿不愁,风光体面。”
她顿了顿,声音猛地拔高,“可现在呢?你连自己是谁都证明不了!你拿什么娶我?拿你这张嘴吗?”
顾宏远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紫,嘴唇哆嗦了半天,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挤不出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赵晴的目光从顾宏远身上慢慢移到角落里的顾景琛身上,“我妹妹说了,她也不嫁了。”
顾景琛猛地抬起头,眼眶里全是血丝。
赵小圆从赵晴身后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的表情和她姐一模一样。
“顾景琛,你在三亚的时候说,你是北城顾家的独生子,将来要继承家业,让我跟着你享一辈子福。现在我想问问,家业呢?”
顾景琛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你、你们——”
“我们怎么?”赵晴劈手把话截过去,语气里没有半分退让,“两个黑户,不如想想自己以后怎么办吧!”
到了北城后,我和婆婆一直躲在暗处,冷眼看着这场闹剧怎么收场。
赵晴姐妹甩手走了之后,顾宏远和顾景琛很快连旅馆的房钱都掏不出来了。
两个没有户口的黑户,找不到工作,更没人敢收留,只能一路跌跌撞撞滚到城郊的桥洞里栖身。
顾宏远当了一辈子老板,养尊处优几十年,如今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整被桥洞里的流浪汉呼来喝去、拳打脚踢。顾景琛做了半生公子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眼下却只能蹲在街边,捡人家吃剩的盒饭往嘴里塞。
父子俩天天缩在桥洞里互相埋怨。顾宏远骂顾景琛不孝,顾景琛骂顾宏远坑了他一辈子。
骂到最凶的那一回,顾宏远一口气没上来,当场脑溢血,瘫倒在脏兮兮的纸壳上,半边身子再不能动弹。顾景琛连看都不多看他一眼,只顾伸手去扯顾宏远身上那件还算净的外套,想拿去换几块钱。
我和婆婆坐在车里,远远望着那座桥洞。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车窗摇了上去。
“走吧,回去喝口热茶。”
当晚,北城落了一场大雪。
顾宏远就在那个桥洞里,活活冻死了。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婆婆正坐在窗下绣一幅新花样。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只轻轻抽了抽鼻子。
“一切......终于结束了。”
我摇摇头。
不。还没有。
顾景琛还活着。
我托人给经侦大队递了信。
顾景琛伪造事故、骗保骗赔的事,很快就被翻了出来。
按刑法,数额特别巨大,该判七到十年。可大约是上头觉得判刑太便宜了他,最终给他加了条“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数罪并罚,判了十二年。
宣判那天,我站在法院对面的街角,望着顾景琛戴着手铐被押上警车。
他瘦得脱了相,头发乱糟糟的,满脸冻疮开裂,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经过我面前时,他大约是认出了我,脚步猛地一顿。
我轻轻弯了弯唇角:“顾景琛,好久不见。”
他浑浊的眼睛倏地充血通红,嘶哑的嗓子扯出一声怒吼:“贱人!贱——”
话没说完,法警一棍子狠狠抽在他背上:“老实点!”
他踉跄着被拖走,嘴里还在含混地骂着什么,声音却被风声和警笛声撕得支离破碎。
我转身走进巷子里,没有回头。
后来,我们回了苏州。
婆婆的苏绣越做越好,名气越来越大。
她的绣品被人送进了拍卖行,一幅绣屏拍了八十万。苏州城里的贵太太们以拥有一幅柳娘子的绣品为荣,订单排到了两年后。
她收了五个徒弟,五个姑娘都跟她亲得很,一口一个“师父”叫得甜,逢年过节还要争着给她磕头。
她再也不是那个困在别墅里、看丈夫脸色过子的顾太太了。
她是柳如梦。是独当一面的绣坊主人,是苏州城里人人敬重的苏绣老师。
我这边也没闲着。两个店面越做越稳,丝绸店扩了一间门面,点心铺在苏州开了分号。我还开了一家小书店,专门卖女作家写的书,让那些被困在家庭里的女人的文字被更多人看见。
书店开张那天,来了不少人。有大学生,有刚结婚的新娘,甚至还有几个偷偷溜出来的全职妈妈。
她们翻着那些印着女作者名字的书,眼睛亮闪闪的。
我看着她们低头翻书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上辈子的自己。
上辈子我也写过东西。但我不敢给任何人看,因为顾景琛说过,女人写东西是不务正业。
而现在,我店里每一本书的封面上,都端端正正印着那些女人的名字。
是她们自己的、真正的名字。
很多年后,婆婆安详离世。
她这一辈子,前半生困在规矩里。为了丈夫儿子,忍了几十年,只为了一个贤惠的名头。
后半生她为了自己活。收了五个徒弟,成了苏州城里人人敬重的苏绣老师。
她走的时候,没有半分遗憾。
我守着我们的院子,每年夏天都坐在临河的窗边看荷花。
世人总说女人没男人没家,就是浮萍。
可他们不知道,烂掉的家,不如不要。靠不住的男人,不如扔了。
我对着满河的荷花,轻轻端起茶杯。
敬自己。
敬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