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回到我哥家的时候，嫂子不在了。
主卧门大开着，衣柜里的衣服少了一大半，梳妆台上的化妆品也清了。
她跑了。
看来心虚的人，跑得比谁都快。
我没管她。坐在客厅那张真皮沙发上，等着。
半小时后，院子里传来发动机的声音。
我哥开着那辆白色奥迪慢慢驶进来，在院子里熄了火，坐在车里，好半天没下来。
我看到他在驾驶座上低着头，像在做什么心理建设。
最后他推开车门走进来。
林大军。
我亲哥。
比三年前胖了至少三十斤，脸圆了一圈，下巴多了一层肉。
穿着一件名牌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色手表。
他站在客厅门口，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不敢和我对视。
“坐吧。“我说。
他搓着手，在对面沙发上坐下。
“小禾，你听我解释——“
“你先回答我三个问题。“
他闭了嘴。
“第一，妈在天桥底下住了多久？“
他不说话。
“第二，你告诉妈我坐牢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的脸白了一层。
“第三。“我看着他，“刘美琴是谁？“
这个名字像一颗。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的心虚、恐惧和恼怒搅在一起，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你查我？“
“我查我自己的钱。四十三万，每一笔都有流水。“
他咽了口唾沫，站起来，突然提高了声音：“你以为照顾一个瘫痪的老太太容易？你倒是清闲，跑到大城市打个工，寄点钱就当甩手掌柜了！屎尿屁谁收拾的？翻身喂饭谁伺候的？你过一天吗？“
“你伺候了吗？“
我声音不大。
他被噎住了。
“你请护工了吗？你带她做过一次康复吗？你给她买过一次药吗？你在她身上花过一分钱吗？“
我站起来，掏出手机，把银行流水的照片一张一张翻给他看。
“装修公司。4S店。棋牌室。刘美琴。你告诉我，哪一笔是花在妈身上的？“
“你把她赶到天桥底下住了两年。你骗她说我坐牢了，然后把她存折上最后的两万块也骗走了。你拿我的钱盖楼、买车、赌博、养女人。让妈去捡别人啃剩的包子吃。“
我走到他面前。
我不高，一米五八，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
但他在后退。
“林大军，你还是人吗？“
他脸涨得通红，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用力往后推：“你少在这指手画脚！这是我的家！“
“你的家？“我挣开他的手，指着周围所有的一切，“沙发是我的钱。冰箱是我的钱。你手上那块表是我的钱。院子里那辆车是我的钱。你告诉我，哪一样是你的？“
他的手举了起来。
他真的举起了手。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大军！你敢打！“
我们同时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蓝色围裙，手里拎着一袋子菜。
王婶。
隔壁的邻居，从小看着我和我哥长大。
我妈倒下之后，我临走前专门拜托她帮忙多留意着。
三年了，她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
现在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眶一下就红了。
“小禾，王婶对不起你。“
她走进来，一屁股坐下，开始抹眼泪。
“你哥不让我联系你。他说你在外面出了事，不让村里人瞎传。我信了。后来你妈出现在天桥底下，我找过他好几次，让他把妈接回来。他说你妈犟，不听劝。我没辙，就每天去天桥给你妈送一顿饭，一天都没落过。“
三年。
唯一在管我妈的人，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邻居。
我哥站在角落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有件事，小禾。“王婶看了看我哥，又看了看我，咬了咬牙，“你可能不知道——你妈在天桥上攒的钱，不全是她自己留着的。“
我一愣。
“你哥每个月月底去天桥一趟，把钱拿走大半。跟你妈说，是帮你存着，说你出来之后要用。你妈每次都给。她自己只留一点点，够买几个馒头撑到下个月就行了。“
我慢慢转头，看向我哥。
他不看我。
他盯着地板，喉结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