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哥哥，你不能这样，她现在有那些人护着，你去了只会吃亏。”
林瑶瑶在电话里的声音，我一字不差地听见了。
因为我哥在派出所门口打这个电话，他背对着门，我从里面出来，推开玻璃门的时候，他的声音正好飘进来。
他没有听林瑶瑶的话。
他一转身就看见了我，把电话揣进口袋，大步走过来，后面跟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一看就是律师。
“陈欣，我们谈谈。”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上午一次，这是第二次。
我站在台阶上，比他高半级，低头看他。
“谈什么？”
律师往前走了一步，递过来一张名片，“陈小姐，我是陈先生的代理律师，关于昨晚的事，我们希望能私下达成协议，避免不必要的法律程序——”
“您好，”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请问协议的内容是？”
律师清了清嗓子，“陈先生愿意赔付陈小姐的医疗费用，并书面道歉，作为交换，希望陈小姐撤回昨晚的报案，以及……”他顿了一下，“不再对外公开相关材料。”
“相关材料，”我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指林瑶瑶的病历报告，还是那份转账记录，还是录音？”
律师脸上的表情没有动，但眼神收了一下。
我哥在旁边沉不住气了，“陈欣，你别给脸不要脸，律师是我花钱请来帮我们解决问题的，你要是识相——”
“哥，”我把名片递回给律师，“我不签。”
“你——”
“但是我有一个问题，”我看向律师，“那笔汇到私人账户的钱，账户开户人我查过了，他目前在哪里？”
律师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我哥听到这话，脸色沉下去，皱起眉，“那是瑶瑶的表哥，帮她代收的——”
“代收，”我重复了一遍，“医院的费用，打到私人账户，由第三人代收，这个流程，”我转向律师，“您觉得合规吗？”
律师没有回答我，而是侧过身，压低声音跟我哥说了几句什么。
我哥的脸色又变了一次。
我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地面，跟他平视。
“哥，”我说，“我不想把这件事弄得太大，但你要给我一个选择。”
他看着我，眼神里那点理直气壮已经撑不住了，开始漏气。
“你说。”
“林瑶瑶那边，让她自己去把钱的事解释清楚，那笔转账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自己去查，不用我替你查，”我说，“至于昨晚，我不会主动撤案，但如果你配合警方的调查，后续怎么判是法院的事，不是我的事。”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律师悄悄看了他一眼。
“配合调查，”他最后说，声音低，“就是认了。”
“你昨晚做的事，本来就不是没做过，”我说，“认了，反而快一点。”
他的手抖了一下，把手揣进口袋，侧过脸去，看着旁边那棵树，很久没有动。
风把树叶吹得响了一下。
他说：“瑶瑶那孩子，真的没在透析？”
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我觉得这个答案他已经知道了，他只是还不愿意用嘴说出来。
“你自己去查，”我说，“查完你就知道了。”
律师在旁边小声说了什么，我哥摆了摆手，让他闭嘴。
“陈欣，”他又叫了我一声，声音跟这辈子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没有压迫，没有笃定，只是很沉，沉得像什么东西往下坠，“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知道她骗了我。”
“三个月前，”我说，“我知道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了一下。
“因为我告诉你，你不会信的，”我说，“你只会信你愿意信的东西。”
他没有反驳我。
这是这辈子他第一次没有反驳我说的话。
我把档案袋夹在臂弯里，跟他们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背后，我听见律师又开始说话，我哥没有应声，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许在看着那棵树，也许在看着我的背影。
我没有回头。
我在路边等了五分钟，打到车了，坐进去，把档案袋放在腿上。
司机问我去哪儿。
“先去最近的超市，”我说，“我要买点东西。”
“买啥？”
“绷带，和糖，”我说，“昨晚没来得及吃饭，今天也没怎么吃，想买块糖。”
司机嗯了一声，发动车。
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腹部的伤口在座椅的弧度里被轻轻压了一下，有点疼，但是可以忍。
手机震了，是苏明发来的消息。
“吃饭了没有，我在体检大楼旁边的面馆，你要来不要。”
我看了一眼，打了三个字回去。
“等我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