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风在耳边凄厉地呼啸。
失重感疯狂撕扯着我的五脏六腑。
可是,我没有等来粉身碎骨的剧痛。
沉闷的巨响过后,我重重地砸在了一个巨大的充气软垫上。
那个被周泽堪买通、每天对我进行电击折磨的护士,终究还是怕闹出人命背上官司,提前偷偷报了火警。
我浑身的骨头像是被碾碎了重新拼凑,鲜血顺着额头流进眼睛,视线里全是一片刺目的血红。
迷离中,我听到了一阵凄厉到破音的嘶吼。
“妍妍!”
周泽堪连滚带爬地冲出住院部一楼的大门,一头栽倒在泥水里。
他跌跌撞撞地向我扑过来,双手抖得像个筛子,想碰我却又无从下手。
“医生!救护车!救救她!”
他的眼泪混着鼻涕砸在我的脸上。
那副痛不欲生的模样,真像个深爱妻子、害怕失去她的好丈夫。
我张了张嘴,却只涌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
就在这时,几辆黑色的防弹迈巴赫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硬生生停在了医院广场上。
车门打开,十几个训练有素的黑衣保镖迅速下车,像拎小鸡一样,粗暴地推开了发疯的周泽堪。
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高定风衣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走下车。
是我的母亲。
接到我取消航班的电话后,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直接动用私人飞机连夜回了国。
母亲快步走到我身边,看着我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眼眶瞬间红透。
但她没有哭,只是冷冷地站起身,瞥了一眼被保镖死死按在地上的周泽堪。
“啪!”
母亲走上前,高高扬起手,毫无保留地一个耳光抽在周泽堪的脸上。
周泽堪的嘴角瞬间裂开,鲜血涌出。
他仿佛不知道痛一般,还在拼命往我这边爬。
“妈,让我看看她......求您让我看看妍妍......”
“你叫谁妈?”母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如看着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
“当年你把我女儿像个疯子一样关在这里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今天?”
“从今天起,这世上再也没有程妍。”
“周泽堪,你的,才刚刚开始。”
私人医疗直升机的轰鸣声降落在草坪上,巨大的风浪卷起满地落叶。
舱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透过玻璃往下看。
林晚晚抱着那个戴着长命锁的男孩追了出来,试图去拉地上的周泽堪。
却被周泽堪红着眼,像甩开一团腐肉般狠狠一脚踹在肚子上。
林晚晚惨叫着跌倒在地。
我闭上眼睛,终于放任自己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6
三年后。
国内顶级的慈善晚宴上,衣香鬓影,筹光交错。
我穿着一袭定制的酒红色露背晚礼服,摇晃着手里的香槟,站在二楼的贵宾看台上。
楼下大厅的焦点,是一个瘦得形销骨立的男人。
三年不见,周泽堪老了十岁不止。
曾经意气风发的周氏集团总裁,如今两颊凹陷,眼底一片青黑,鬓角竟然生出了大片刺眼的白发。
圈子里都在传,周总三年前死了太太,精神就不太正常了。
他没有报警抓走我母亲,也没有阻拦我被带出国,只是回国后直接发了疯。
他把林晚晚和那个私生子关在郊外的半山别墅里,不仅没有娶她,还请了四个精神科医生二十四小时盯着她。
只要林晚晚稍微反抗,就会被捆在铁床上,注射高强度的镇定剂。
他让她每天都重复体验着我当年在精神病院受过的折磨。
他试图用这种病态的自我惩罚,来填补内心的溃烂。
“程总,周氏集团的资金链已经被我们截断了百分之七十。”
身后的助理低声汇报警况。
我勾了勾红唇,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
“把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也绞净,明天我要看到周氏破产清算的财报。”
这三年,我拔除了骨子里所有的软弱,跟着母亲在华尔街疯狂汲取商业手腕。
如今,我是财团亚太区执行总裁。
这次回国,只为了一件事。
我要周泽堪生不如死。
我放下酒杯,转身朝一楼大厅走去。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保镖在前面开道,人群自动为我让开一条路。
周泽堪正背对着我,麻木地听着几个暴发户的冷嘲热讽。
我走到他身后,语气慵懒而随意。
“周总,别来无恙。”
周泽堪的身体剧烈地僵住了。
他像是一具生锈的机器,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在对上我视线的那一秒,他手里昂贵的红酒杯“砰”的一声砸在地上,碎成了齑粉。
暗红色的酒液溅湿了他名贵的皮鞋,像极了当年我流了一地的血。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身上。
周泽堪的瞳孔剧烈震颤,眼底的红血丝瞬间炸开,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他双膝一软,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咚”的一声,重重地跪在了我面前。
“妍妍......妍妍......”
他像个失去语言能力的信徒,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呜咽的低泣。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想要碰一碰我的裙摆。
我毫不留情地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的细跟毫不犹豫地碾碎了一块玻璃残渣。
“周总认错人了。”
“我是财团的执行总裁,程伊。”
我低着头,看着他卑微到骨子里的模样,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看垃圾般的嫌恶。
7
那晚之后,周泽堪彻底疯魔了。
他抛下了摇摇欲坠的公司,每天像个没有尊严的幽灵,守在我的公寓和公司楼下。
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份绝密级别的股份转让书。
将他名下仅剩的所有资产、海外信托基金、不动产,全部无条件赠予我。
甚至为了能看我一眼,他在十一月的暴雨里跪了整整一夜。
直到急性肺炎发作,咳血昏死过去。
可这有什么用呢?
迟来的深情,比草芥还要低贱。
我照单全收了他的股份,然后在签完字的第二天,反手就将周氏彻底做空。
我亲手将他辛苦打拼了十年的心血,当成破铜烂铁扔进了退市的垃圾桶。
倾家荡产的消息传出那天,林晚晚终于按捺不住了。
半山别墅的保镖被撤走,她趁机带着那个已经四岁多的男孩,堵在了我的公司大门前。
此时正是下班高峰期,大厅里人来人往。
林晚晚披头散发,原本保养得宜的脸因为长期的镇定剂折磨变得浮肿枯黄,眼神神经质般地闪躲。
她看到我在保镖的簇拥下走出来,一把将那个男孩推到我面前。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程妍!你装什么死!”
“我知道是你回来了!是你把泽堪哥害得倾家荡产的对不对!”
“你这个毒妇,就算你恨我,可这孩子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骨肉啊!”
“你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要了吗!”
周围的员工和路人瞬间停下脚步,纷纷拿出手机拍摄。
那个男孩显然被眼前的阵仗吓坏了,瑟缩着肩膀。
他的小手死死攥着脖子上那枚已经被盘得发亮的长命锁,哇哇大哭起来。
就在这时,一辆出租车急刹在路边。
刚刚打完点滴的周泽堪拔了针头赶来,手背上还在渗血,病号服都被雨水打湿了。
他看到林晚晚带着孩子来闹事,目眦欲裂。
他冲上来,一巴掌将林晚晚扇飞在地上,像护着稀世珍宝一样挡在我面前。
“你这贱人!谁让你来脏了她的眼的!”
“妍妍,你别听她胡说,我知道你嫌这孩子脏,我明天就把他送去孤儿院!”
“我只要你,我什么都不要了,求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我冷眼看着这出极其荒诞的闹剧,突然轻笑出声。
笑声在这嘈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送去孤儿院?那他可就真的回家了。”
我踩着高跟鞋,走到跌坐在地上的林晚晚面前。
从鳄鱼皮包里抽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狠狠地砸在了她的脸上。
白底黑字的文件哗啦啦散落一地。
那是三份绝密级别的亲子鉴定报告。
“林晚晚,既然你这么喜欢认儿子,不如你亲自读给大家听听。”
我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
“这份报告上写着,这个孩子,跟周泽堪,跟我,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8
散落在地上的报告,像是某种催命的符咒。
周泽堪的背脊猛地一僵。
他颤抖着手,跪在地上捡起其中一张。
视线触及到鉴定结果的那一秒,他的眼球不可遏制地外凸,仿佛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荒谬的怪物。
报告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着:
不支持周泽堪与被鉴定人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不支持程妍与被鉴定人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这个孩子,本不是我的!
甚至连周泽堪的种都不是!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与我们毫无关系的野种!
“不......不可能......”
周泽堪浑身触电般痉挛起来,纸张被他捏得粉碎,骨节泛出惨厉的苍白。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早已面无人色的林晚晚,像里爬出来的恶鬼。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晚晚!你骗我!你居然敢骗我!”
我看着他们狗咬狗的戏码,内心的畅快几乎要溢出来。
“还不明白吗,周总?”
我冷漠地踢开脚边的纸片,将当年那血淋淋的真相,一字一句地撕开。
“当年我大出血,林晚晚为了能够彻底将我扫地出门,暗中换掉了我的保胎药。”
“我的那个孩子,在当天晚上,就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死胎。”
“护士没有骗我,他死了,被当做医疗废弃物处理掉了。”
“但林晚晚不甘心,她知道只要我不死,你这个注重名声的周总就永远不可能和我离婚。”
“所以她花重金,从黑市福利院里买来了一个刚出生的孤儿,买通了当年接生的医生。”
“她故意在你面前编造了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让你以为这是我的亲生骨肉。”
“她也算准了,你为了保护你自以为的深情秘密和小三,一定会用最极端的手段将我镇压。”
我走近一步,视着周泽堪已经完全灰败的脸。
“她借着你的手,亲手将我送进了精神病院,着我从十八楼跳了下去。”
“而你呢,周泽堪?”
“你自诩精明一世,却把一个黑市买来的野种,当成亲生儿子宝贝了三年!”
“你不仅是个背叛婚姻的垃圾,更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真相大白的这一刻,整个大厅静得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啊啊啊啊啊——!”
周泽堪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那声音仿佛声带都被撕裂了,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双眼充血,像一条发狂的野狗,猛地扑向林晚晚,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贱人!你这个千刀万剐的贱人!”
“你了我真正的孩子!你害死了我的妍妍!”
“你去死!你给我去死!”
9
林晚晚被掐得直翻白眼,舌头伸出老长。
她的双手在空中乱抓,修长的美甲在周泽堪的手背上抓出一条条血痕。
双腿拼命乱蹬,名牌高跟鞋被甩飞到了台阶下。
那个四岁的男孩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哭都发不出声音,只是浑身发抖地尿了裤子。
眼看林晚晚就要被活活掐死,保安急忙上前,动用了警棍才将两人强行拉开。
我安静地站在一旁。
看着周泽堪像个精神病人一样被按在地上疯狂挣扎,眼泪和着嘴里的血水流了满脸。
他的信仰,他的深情,他的自以为是。
在这一刻,成了一个滑稽到极点的笑话。
我走到他面前,微微弯下腰。
从那个男孩的脖子上,一把扯下了那条长命锁。
锋利的银链勒破了男孩的脖颈,他终于爆发出刺耳的啼哭。
但那已经与我无关了。
“周泽堪。”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湿纸巾,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那块银锁,连余光都没施舍给他。
“三年前在医院里,我说过,留着你的五百万,给你们的孩子买棺材吧。”
“那时候,我以为他死了。”
“现在看来,其实你们一家三口,早就该一起下了。”
我将擦净的长命锁收进贴身的口袋,转身走向那辆等候多时的劳斯莱斯。
警笛声由远及近,呼啸而来。
警察很快封锁了现场。
我早就将林晚晚当年买卖人口、故意伤害、非法调换药品的全部铁证,匿名交给了经侦大队。
涉案金额巨大,情节极其恶劣。
林晚晚在听到警察宣告逮捕令的那一刻,彻底崩溃了。
她疯癫地大笑起来,指着周泽堪破口大骂。
“周泽堪!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
“当年她引产的时候,你在外面给我吹红糖水!你有什么资格怪我!”
“是你亲手把她推给我的!是你害死你儿子的!”
周泽堪跪在地上,捂着耳朵,像个鸵鸟一样拼命把头往地上撞。
鲜血染红了台阶。
他不敢听,他怕一听,那仅存的一丝理智就会彻底崩塌。
10
周氏集团正式宣告破产。
所有资产被法院强制冻结拍卖,周泽堪一夜之间背上了数亿的巨额债务。
他成了人人喊打的老赖。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总裁,如今只能睡在桥洞下,靠捡垃圾桶里的剩饭剩菜度。
林晚晚因为数罪并罚,被判了,这辈子都将在高墙内踩缝纫机。
至于那个黑市买来的男孩,被送回了当地的社会福利机构。
这本该是一场圆满的落幕。
可我没想到,周泽堪的生命力竟然像蟑螂一样顽强。
三个月后的一个雪夜。
我加完班,刚走出财团的大厦。
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恶臭的乞丐突然从绿化带里冲了出来。
保镖迅速拔出甩棍,将他一脚踹飞出去。
乞丐在雪地里滚了几圈,吐出一口夹杂着碎牙的鲜血。
他艰难地抬起头。
那张被冻得青紫、胡子拉碴的脸,勉强能看出周泽堪昔的轮廓。
他手里死死护着一个脏兮兮的保温桶。
“妍妍......我给你熬了红糖水......”
“你痛经......喝点热的......”
他冻僵的手指在雪地里无意识地扒拉着,试图爬向我。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买香水,不该抽烟......”
“你别走......别抛下我......”
他的精神显然已经彻底错乱了,时间线还停留在三年前我们因为他出轨而争吵的那个夜晚。
我站在台阶上,保镖撑起的黑伞为我挡住了漫天风雪。
我看着这个曾经口口声声说爱我,却又一次次将我的尊严踩在脚下的男人。
内心深处,连最后一丝恨意都蒸发了。
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疲倦。
“周泽堪,你不是疯了吗?”
我淡淡地开口,声音比这寒冬的冰雪还要冷。
“那我就告诉你最后一个秘密吧。”
周泽堪动作一顿,涣散的瞳孔微微聚焦,呆呆地看着我。
“你还记得,你让我妈给你生个孩子吗?”
“其实,当年那个死胎是个男孩。”
“医生说,他长得很像你。”
“可惜,你这辈子,注定要断子绝孙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周泽堪的最后一稻草。
他眼睛蓦地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倒在雪地里。
再也没有爬起来。
11
我转身坐进温暖的车厢,没有再多看一眼。
车子平稳地驶离了大厦。
透过后视镜,我看到那个在雪地里抽搐的人影,渐渐被风雪掩埋。
听说第二天,环卫工人在清扫街道时,发现了一具冻僵的男尸。
死因是重度营养不良并发急性心力衰竭。
他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
那是我二十岁生时,我们在大学场上拍的合照。
照片上的女孩笑颜如花,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只可惜,那个女孩,早就死在三年前的那个精神病院里了。
林晚晚在监狱里得知周泽堪的死讯时,当场疯了。
她每天拿着一把塑料牙刷,在墙上疯狂地画着长命锁的图案,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是人贩子。
最终被强制转入了精神病罪犯管制所。
她将在那里,度过比死还要漫长和痛苦的余生。
这些后续,都是助理在汇报工作时顺嘴提了一句。
我听完,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将一份上亿的并购案签字归档。
惩罚恶人的最高境界,从来不是亲手了他们。
而是让他们在无尽的悔恨和折磨中,看着你走向光芒万丈的顶峰。
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