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没有开车,站在对面人行道的树荫下,穿一件灰色的外套,领口有褶皱,显然在外面待了一夜。
他站在那里盯着小区门口的方向,看到我出来的瞬间整个人绷直了。
我牵着儿子继续往前走。
他过了马路,跟在后面,保持三四步的距离。
一直到幼儿园门口我蹲下来给儿子整理书包带子,他才站定了。
儿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凑到我耳朵边小声说:“妈妈,昨天那个发短信的叔叔吗?”
我愣了一下。
“你进去吧,妈妈处理点事。”
看着儿子走进幼儿园大门,我才转过身。
陆廷晏站在两米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原本准备好的第一句话突然全忘了。
他最后说:“你瘦了。”
我没接这句话。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宋楠发在群里的定位。商场附近三公里内只有四个住宅区,你儿子穿的是青苗幼儿园的园服。”
他声音嘶哑。
说完这句话以后他又沉默了,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落在幼儿园的铁栅栏上,那里面孩子们在列队做早。
“祁眠,你那天没有死。”
“对。”
“殡仪馆的那具遗体不是你。”
“对。”
“DNA比对的结果三年前就出来了。”
“系统故障修复以后实验室重新跑了一遍样本,发现两者并不匹配。”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拿到报告的那天晚上开车去了北郊陵园,在你的墓碑前坐到天亮。”
“我把骨灰盒打开了。里面是空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眼睛盯着地面。
着幼儿园门口的墙,等他说完。
“我据你的入境、航班和签证记录,找了你三年。”
“你用了新的身份,所有旧档案追踪到头就断了线索。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他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眶发红,但没有掉眼泪。
“你恨我,可以骂我、打我、我,但为什么要让我以为你死了?”
幼儿园里传来孩子们喊口号的声音。
我看着他,隔了几秒才开口。
“你在殡仪馆等了六个小时。”
他点头。
“我在马路上等了四十一分钟。”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四十一分钟,没有救护车,没有你,只有一个外卖员把工服垫在我头下。”
“到了医院以后医生告诉我孩子没了。”
陆廷晏身体僵硬了,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什么......孩子?”
“出车祸那天我刚从医院拿了化验单,我怀孕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气音。
“你......你怀孕了?”
“那张化验单被血泡烂了,在你上救护车的时候它就在我的口袋里。”
他的膝盖弯下去,半跪在人行道上,双手撑着地面。
有路人绕道走过,回头看了一眼。
我没有看他跪着的样子。
我看着幼儿园里做的孩子们,站成了几排。
“你说你在墓碑前坐到天亮,又说耗费三年时光寻找我的下落。”
“可是陆廷晏,那天你若是没上那辆救护车,如今本不需要受这份折磨四处寻找。”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他始终跪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拉我。
5
当天下午沈渡提前飞了回来。
他进门时我正在阳台收衣服,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他换鞋放下背包,接着走过来从背后把我圈住。
“宋楠给你打电话了?”
“你那个同学给你拉的群我一直没退,今天看了一下消息记录。”
他下巴搁在我肩膀上,“你没告诉我他找过来了。”
“昨天的事,还没来得及。”
“以后这种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松开手,去接我手里还没收完的衣架。
我看到他耳朵有点红,动作比平时快,衣服叠得也没平时齐。
晚饭是他做的,炒了三道菜并熬了一锅汤,儿子吃到一半举着勺子说爸爸今天的菜咸了。
沈渡尝了一口,确实咸了,起身又做了一道清炒时蔬端上来。
等儿子睡了以后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但没开电视。
我在他旁边坐下。
“他知道了。清楚当年那具遗体不属于我。”
“嗯。”
“三年前DNA比对结果就出来了。他找了我三年。”
沈渡没说话,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转过身看着我。
“他还不知道孩子的事。”
我顿了一下,“今天我告诉他了。”
沈渡的手覆在我手背上,掌心温热。
“你想怎么做?”
“我不想做什么。”
“那就什么都不做。”
他握了握我的手,“你想见的人我陪你见,不想见的我替你挡。上次没赶上,这次我在。”
在他肩膀上。
他的衬衫领口有洗衣液的味道。
认识沈渡是到温哥华的第二年。
我在一家工程咨询公司做翻译,他在隔壁楼的研究所跑。
第一次说话是在公共茶水间,他的杯子和我的撞了款。
他举着两个一模一样的马克杯问我哪个是你的。
我说左边。
他说他也觉得是左边。
后来才知道两个都是他的。
他追我用了一年,每天准时出现,没有送花,也缺乏仪式感。
下雨帮我带伞,加班为我带饭,我婉拒时他总以顺路为借口推脱。
一年里说了三百多次顺路,后来我查了地图,他的研究所和我的公司之间隔了四十分钟车程。
我向他坦白了一切:车祸,伪造身份,和与陆廷晏的纠葛。
他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那你以后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结婚那天没有婚礼,在市政厅签了字,出来以后他在门口台阶上蹲下来帮我系鞋带。
我低头看着他的发旋,忽然觉得子可以继续过下去了。
6
秦思月约我见面是在一周以后。
地点是她选的,市中心一家咖啡馆,下午两点,店里人不多。
她比我先到,坐在角落的位子上,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杯壁上一圈水渍。
我坐下来以后她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陆廷晏把我赶出来了。”
她的声音比五年前粗糙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嘴唇裂,指甲剪得很短,甲面上没有任何颜色。
“他在你出事后第三个月搬了家,新地址没有告诉我。”
“我找到公司去,被前台拦下来了。”
“后来的两年我带着孩子在外面租房子住,看病的钱全靠以前存下来的。”
她语气平淡。
“那你们现在怎么又要领证了?”
她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去年孩子的病复发了,我实在撑不下去,去找了他。”
“他没让我进门,站在门口听我说完,转账了一笔钱。”
“后来每个月固定打钱过来,但不见面。”
“领证的事是我跟宋楠说的。”
她顿了一下。
“因为我需要一个身份才能给孩子上他公司的医保。他没同意也没拒绝,一直拖着。”
我明白了,宋楠的信息都是从秦思月这里套来的,真假掺半。
“我问你一件事。”她抬头看我。
“那天的车祸,你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她没有马上回答。
手指绕着杯子转了一圈,指腹在杯沿上停住。
“我那天去医院接孩子,出来的时候情绪不好,吃了安眠药还在开车。”
“红灯我没看到。”
她的声音降下去了。
“追尾后我慌了,方向盘打偏撞了过去。我不知道前面是你。”
不知道前面是我。
这句话让我产生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如果她怀有恶意,起码我的痛恨能有准确的指向。
“那之后你为什么没有报警?”
“陆廷晏处理的。他让我别声张,说他来善后。”
她看着我的眼睛,“他以为你只是轻伤。我也以为。”
“后来呢?”
“后来你去世了。”
在她的认知里,五年前的我结局就是死亡。
“他在你的葬礼上没有哭,但从那天起他就不跟我说话了。”
“我联系不上他,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也不知道他搬去了哪。”
“我有时候想,他是不是觉得你是被我害死的。”
我冷冷地看着她:“既然是你酿成了那场悲剧,现在装出这副无辜的样子给谁看?”
她的身体微微缩了一下。
我站起来准备走。
“还有一件事。”我低头看着她,“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她的手停了。
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了,嘴唇翕动了两次才挤出声音:“不是他的,从来都不是。”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推开玻璃门出去了。
阳光刺眼。
我站在门口掏手机的时候,视线的余光扫到了右边行道树后面的一个身影。
陆廷晏。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外套和上次一样,领口的褶皱都没变,这些天他一直穿着同一件衣服。
他看着我走出来,又看到了玻璃门里面还坐着的秦思月。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7
他跟着我,隔着几步距离。
我走快他就走快,我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一直到河边的步道上人少了,我在长椅旁边站定。
“你都听到了?”
他没有否认。
“从来都没有我的血缘关系。”
他重复着那句话,声音微弱,像在问自己。
我没有接话。
河面上有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水腥味。
“七年。”他忽然开口,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空洞语气说。
“从打印店到公司上市,你一直在我旁边。”
“你偷偷塞在我电脑包里的钱,我第二天就知道了。”
“我数了,刚好够支付路演报名费以及第一个月的服务器租金。”
“你把自己攒了一整年的翻译稿费全给了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说你愿意等。公司做起来之后我们去看极地风光。”
“你说你从小就想看高纬度地区天亮得特别晚的那种冬天......”
“陆廷晏。”我打断他。
他闭了嘴。
“你那天为什么上了那辆救护车?”
他吞咽了一下。
“她抓着我的手说她喘不上气,她说她害怕......”
“我也喘不上气,我也害怕,我躺在地上喊了你的名字。”
“我知道。”
“你知道?”
“车门关上之前我听到了。”
“我砸了门。砸了三次,他们没开。车已经发动了。”
我看着他的脸。
五年前他二十七岁,现在三十二,额角多了几白发,眼窝比以前深。
他说那几句话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握了一下,手指关节上留着一道被车门铁皮划破留下的旧疤。
“那又怎么样呢。”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
“就算你砸了三次门,你还是在车上。”
“我还是在地上,孩子还是没了。”
“你砸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一开始你跑向的是我,是什么结局?”
他没有回答。
河面上一只船经过,汽笛的尾音在水面上散开。
“我不需要你现在强调当时的绝望举动。这改变不了什么。”
“你送花、在陵园枯坐,都是做给你自己看的。我已经离开,这种献花的仪式只对活着的人有意义。”
“秦思月说得对。你守的满心是对往事的愧疚。”
他猛地抬头。
“这不准确!”
“那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
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等了他十秒钟。
十秒钟里河面的风吹了两次,岸边有个小孩在追球,球滚进了草丛里。
他始终没有说出那个答案。
“祁眠。”最后他只叫了我的名字。
用那种嘶哑的声音,放得很轻。
“你现在......过得好吗?”
我点了点头。
“那个人,对你好吗?”
“很好。”
他垂下头,盯着地面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
“那我走了。”
他转过身,朝来的方向走回去。
走了几步以后他的脚步停了一下,背对着我站了两三秒。
随即他迈开步子,走进了河堤的树影里。
我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沈渡的消息:“接完小朋友了,在楼下等你,今晚吃锅。”
我站起来,往回走。
8
后来的事情是陆续从别人嘴里听到的。
秦思月带着孩子去了南方。
孩子的手术安排在那边的专科医院,费用直接对接了医院的账户。
她发过一条消息给他说谢谢,他没有回。
宋楠在群里说陆廷晏把公司股份转让了大半,留了一小部分给跟他一起创业的老员工。
公司的人说他办完交接那天走得很安静,就带了一个箱子。
去了哪没人知道。
我在手机上刷到过一条本地论坛的帖子,有人在西南边境的一个乡镇卫生院做志愿者,发了几张照片。
照片是卫生院的白墙和药架,角落里一个男人背对镜头在搬箱子。
发帖的人说:“这个哥来得早走得晚,寡言少语,活实在。”
照片模糊,看不清脸。
衣衫后背有一道折痕,显然在箱子里压了很久没拿出来穿。
我划走了帖子。
秋天的时候沈渡的结题,拿了个行业奖项,单位给他放了一周假。
他说带我和儿子出去走走,问我想去哪。
儿子举手说要去看企鹅。
沈渡说企鹅在南极,一周不够,先欠着。
最后我们去了海边。
一座小城,游客不多,沙滩上只有几个当地人在遛狗。
儿子光着脚在浪花里跑来跑去。
沈渡跟在后面,裤腿卷到膝盖,被浪打湿了也不躲。
傍晚我们坐在沙滩上看落。
儿子在旁边堆沙堡,堆到第三层就塌了,他也不生气,推平重来。
沈渡把外套搭在我肩上。
“冷吗?”
“不冷。”
“海风凉,别逞强。”
我把外套拢了拢。
太阳沉下海平面,烧着整片天空。
“沈渡。”
“嗯?”
“谢谢你。”
他偏过头看我,没有问谢什么。
过了几秒他伸手揽住我的肩膀。
“不用谢。”他说,“顺路。”
我笑了一下。
儿子的沙堡终于堆到了第四层,他站起来冲我们挥手,“妈妈你看!”
接着一个浪打过来,沙堡又塌了。
他蹲下去,重新开始。
半年后的一个周末,我带儿子去看沈渡的老师。
老先生住在郊区的疗养院,腿脚不便,拉着沈渡聊了一个多小时的学术近况。
我和儿子在走廊里等着,儿子趴在窗台上看院子里的花。
走廊尽头有个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我们,面前的小桌板上摊着一本书。
护工推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轮椅转弯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人的侧脸。
他很瘦,颧骨突出,下颌削薄。
鼻梁连着眉骨,延伸到耳廓的弧度依然清晰。
轮椅推远了。
护工路过护士站的时候跟里面的人打了个招呼,说陆先生今天状态不错,吃了大半碗饭。
旁边一个来探望病人的阿姨探头看了一眼,小声嘀咕:“那个年轻人怎么回事?”
护士说:“高原反应加上长期营养不良,身体严重亏空。”
“听说在西南那边的乡镇待了快两年,送来的时候人都脱相了。”
阿姨叹了口气:“可惜了,看着才三十出头。”
轮椅消失在走廊拐角。
沈渡从房间里出来,搂住我的腰。
“聊完了,走吧。老爷子说下次带小朋友进去坐坐,他想考考咱儿子算术。”
儿子从窗台上跳下来,拉住沈渡的手。
我们三个人顺着走廊往出口走。
经过拐角时我脚步慢了一瞬,视线扫过那条空荡荡的长廊。
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格一格的亮块。
儿子仰头问我:“妈妈,你在看什么?”
我收回目光,牵住他的手。
“没什么。不认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