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高铁出站口风大。
老院长站在闸机外,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走近后,他一把拉过我行李箱的拉杆。
“回家就行。”老院长眼眶发红,手背上的老人斑在光下格外清晰。
市中心一家不知名的理发店。
及腰的长发被推剪齐斩断。
过去四年用来伪装成白月光替身的标志,全落在满地碎发里。
镜子里的人变成了齐耳短发,没了那些刻意柔和的装扮。
原本凌厉的眉骨轮廓完全显露。
入职母校国家级实验室的手续一天内办完。
穿上崭新的无菌白大褂,调节荧光显微镜焦距。
提取并培养新的大鼠成纤维细胞。
没有无意义的交际寒暄,不需要帮人顶下五十多度的陈年茅台。
只有高通量测序仪运行时的低频嗡鸣。
这才是科研本该有的常态。
半个月后。同城快递件送到门卫室。
发件方是前公司的法务部。
拆开纸箱,最上层是四本写满批注的实验数据记录。
我离职时没来得及拿的推演草稿。
底下压着一张印着傅氏私人银行标识的黑卡。
贴着一张手写的便利贴。
“洛洛的手稿在机场贵宾室找回。十万是酒会的补偿。密码你生。”
字迹飞扬拔扈,出自傅景深之手。
拿起办公桌上的组织剪,对准银行卡的磁条位置一刀切断。
残骸被丢进有害垃圾桶。
四本数据记录被推到办公桌右上角。
这堆废纸是最佳的警示牌,提醒人远离不值得的蠢事。
中午食堂的红烧肉卖得最快。
排队期间,墙上的挂式电视机正在播放医学频道的科研专访。
画面中,傅景深坐在演播厅沙发上,高定西装平整贴合。
主持人按业内惯例,询问起这位医学界新贵的感情状态。
面对镜头,他语速放慢。
“目前单身。科研任务重,不过,我一直在等待对的人。”
打饭窗口排队的两个学妹压低嗓音讨论。
“傅总太专一了,这分明在给白洛洛隔空表白。”
“诺奖候选人配大总裁,组合王炸。”
用筷子挑出餐盘里的一块生姜,咽下一口米饭。
真是没意思透顶。
同一时间,相距六百公里的傅氏顶层实验室。
冷气系统疯狂运转。
白洛洛坐在主控位,面对着C++和Python混合编写的数据架构,鼠标按得咔咔响。
电脑屏幕上全是飘红的代码报错弹窗。
“景深,底层运算库全没了。”她声音变了调,
“常规跑库本跑不通,分析模型的参数全被加密成了黑盒代码,我看不明这背后的嵌套逻辑。”
傅景深扯掉领带,看着身后的几名核心研究员。
“数据部门都是摆设?一个蛋白质折叠重组模型,半个月都复原不了?”
研究室内无人接话。
角落里,一个入职才半年的初级实验员没忍住。
“傅总,这个算法模型的常维护,以往全是温特助在做。”
核心层代码是她独创的逻辑,现在她不在,没人会,系统直接瘫痪了。”
办公室里听不到任何响动。
傅景深拉开转椅,亲自握住鼠标,调出后台核心作志。
过去三年所有的技术突破节点清清楚楚。
作时间:凌晨两点、三点、四点。
作人:WenRan。
那是他带白洛洛辗转各界名流宴请的深夜。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置底的聊天框输入文字。
“别闹脾气,明天回来报道,底薪翻倍。”
按下发送键。
一个红色的圆圈感叹号弹出来。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屏幕冷光照在他脸上,眼眶泛起刺目的红血丝。
下午,老家医科院会客室。
老院长领着一个穿连帽卫衣的男生走进来。
男生个子极高,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
“温苒,介绍一下,宋时屿。”老院长指了指男生
“刚拿图灵奖提名的海归。他手上有个计算生物学交叉重点,缺个懂架构的医科主导。你们谈谈。”
宋时屿大步走来,伸出右手。
“久仰,温学姐。”他语速轻快,带着常年泡实验室养成的直接。
“我看过你三年前发的那篇论文,观点非常独特,我很佩服。“
“现在我负责算法,你负责生物学验证。不知道有没有兴趣”
两手交握,掌温正常。
6
周三下午,实验室的服务器发出平稳的低鸣。
宋时屿晃了晃手里的美式咖啡,弯腰看我屏幕上的代码。
“这层神经网络的权重分配很有意思,你预留了容错余地?”
我敲下回车键,屏幕倒映出宋时屿那张充满活力的脸。
“给聪明人留的是门,给蠢人留的是坑。”
这种单纯讨论学术的氛围让我紧绷了四年的神经彻底放松。
然而,实验室的电子门被重重撞开,来人没有经过系统授权,显然是强行闯入。
傅景深站在门框处,黑西装皱得不像话,衬衫领口敞着,整个人透着一种熬夜过度的颓丧。
他视线落在宋时屿按在桌角的手指上,那里离我的肩膀只有不到十厘米。
宋时屿直起腰,挡住对方的视线。
“这位先生,进实验室需要登记,保安没教你?”
傅景深本不理会,他死死盯着我,手里抓着一份被捏得变形的合同。
宋时屿还要开口,我伸手拦了一下。
“时屿,你先去食堂帮我占个座,我处理点私事。”
宋时屿迟疑两秒,确认我没排斥情绪,这才拎着咖啡袋离开。
临走前,他意有所指地看了傅景深一眼。
“学姐,咖啡冷了就不好喝了,我等你。”
实验室内只剩下冷气运作的声响。
傅景深走近几步,声音低得像是在磨砂纸。
“深蓝的底层逻辑锁死了,备份数据全是乱码。
”苒苒,这是国家级,出问题的话,我可能会坐牢。”
在工学椅上,甚至没打算起身。
“白洛洛不是自诩天才吗?让她修啊。“
“哦,我忘了,她连回归方程的系数都算不明白。”
“她确实这方面不如你。”傅景深从包里掏出那份书,递到我面前的手控制不住地抖。
“只要你肯回去看一眼数据,条件你随便开。“
“我知道以前是我亏待了你,以后实验室你说了算。”
这话听着真刺耳。
以前我发烧到三十九度赶进度,他只会催我快点,别耽误白洛洛的发表时间。
现在他的白月光捅了天大的篓子,他倒想起我的好来了。
“傅总,我的离职补偿款已经收到了,封口费我也签了。”
我指了指门口,“我现在是母校的在编研究员,不是你的救火队员。”
傅景深脸色极其难看,他弯下腰,试图拉我的衣袖
“洛洛说,是你走的时候恶意删除了核心模型。”
“但我知道你不会,你以前最看重这些心血......”
“她这么说你居然信了?”我笑出声。
“傅景深,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你只长在了白洛洛身上。”
“模型我没删,是她为了显摆自己的能力,动了底层算法却忘了备份。”
“这种低级错误,你问问外面的大一新生,看谁会犯?”
傅景深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明白,白洛洛那点科研水平在这些核心代码面前,就像是拿乐高积木去修航空发动机。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垂下头,姿态摆到了泥土里。
“要怎么样,你才愿意出手?”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摊开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协议。
“傅家在江南高新区的那个S级独立实验室,我要它的所有权。“
“包括未来十年的设备更新费和冠名权。”
傅景深猛地抬头,“那是给洛洛准备的回国礼物。”
“她已经发了动态,全世界都知道那是她的个人工作室......”
“那是你的事。”我打断他,起身合上笔记本电脑。
“是保住你的傅氏科研招牌,还是保住你那小情人的面子,你自己选。“
“毕竟违约金后面那串零,足够你再建十个实验室了。”
傅景深站在原地,呼吸粗重。
他现在的处境极其尴尬。
前方是即将的百亿,后方是已经吹出去的宠爱诺言。
“好,我签。”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明天过户。但我有个要求,你必须今晚解决”
“合同公证之后,我会发个补丁包给你。“
“至于能不能看懂,看白小姐的造化。”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傅景深离开时,背影狼狈极了。
他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嗓音嘶哑。
“温苒,你非要变得这么冷血吗?以前的你,从来不会跟我计较这些。”
“以前的我已经死了。”我头也不回地朝食堂走去。
当晚,手机弹出白洛洛的信息。
“温苒,你这种趁火打劫的行为真恶心。”
“景深只是可怜你,实验室虽然给了你,但他爱的人永远是我。“
我看着信息,心如止水。
以前我会为了这种挑衅彻夜难眠。
现在我只觉得她甚至不如一段整洁的代码有吸引力。
实验室的所有权证书已经在路上了。
我要的从来不是傅景深的爱,而是能让我站在云端的阶梯。
至于白洛洛,当她踏进那个连底层逻辑都搞不定的领域时,她的坠落就已经开始了。
7
签完过户协议,红底黑字的本本刚捂热。
陈勉的连环夺命call就打进来了。
听筒里堪称猪现场:“温苒救命!方核对模型查出数据造假。“
“巨头的审核团队当面掀桌撤资,直接扬言傅总!”
这帮人的首席审核官出了名的难缠,好巧不巧,正是我在实验室同门的大师兄Arthur。
陈勉在电话那头哭天抢地,直言高管们正按着傅景深的头他交代,绝路一条。
我本懒得搭理对方死活。
但在脑内稍微倒腾账目利害,傅氏一旦惹上官司立案,名下资产大概率面临保全查封。
自己刚弄到手的独立实验室极可能受牵连贴上封条。
为了护住来之不易的科研据地,我带上早先修好的代码U盘,回傅氏大楼。
顶层会议室门外,走廊安静得落针可闻。
唯独白洛洛的声音实在突兀,正给急红眼的傅景深画大饼。
“景深哥哥你别发火,那些人不懂科研艺术。”
“全是一群只会卡商业审核的土鳖,恶心人罢了。”
顾乔直接推开大门,把白洛洛挤到一旁。
我快步站定在傅景深面前,生生拽走他手心那份错漏百出的破烂代码。
白洛洛急得跳脚,伸手就要推搡。
“温苒你有病吧!一个外人跑来添什么乱?”
傅景深原先埋头不语,闻声抬头。
他双眼充血发红,死盯着白洛洛咆哮出声:“滚出去!”
白洛洛一脸不置信的看着他,捂着脸跑了出去,
全场高管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把烂摊子报表扔在桌中央,朝主位扬了扬下巴:“好久不见,师兄。”
Arthur抬高眉梢,往椅背靠了靠。
跳过废话寒暄,我接入设备投屏。
用时十分钟,全英文语速狂飙,三十余条底层逻辑抽丝剥茧重新梳理。
无死角的闭环数据打底,每一步论证生猛有力。
利落地堵死方所有刁钻的财务缺口。
即便是最严苛的师兄也挑不出毛病,点头签发继续推进确认书。
风波平息,人员散尽。
傅景深瘫软在老板椅上,手背青筋直跳。
他抖着手去握顾乔的手腕,嗓音裂。
“我就知道,你终究舍不得我出事。”
我果断抽离手腕,扯出消毒湿巾慢条斯理擦拭指尖,反手将纸团丢进垃圾桶。
“少给自己加戏。我来收拾烂摊子,是用实验室换的等价交易,省得你被清算牵连我的财产。”
我居高临下欣赏他的惨状。
“友情提醒,你重金捧着的白月光除了四处闯祸,真是一无是处。”
四十八小时后,市医院急诊科。
为了填平白洛洛捅漏的窟窿,傅景深在酒桌拼命陪人喝酒,硬生生喝到胃大出血抬进抢救室。
陈勉走投无路,把我请来交接手续。
好巧不巧,我刚跨进住院大楼,就撞见白洛洛捂着口鼻往外冲。
她满脸嫌弃对手机发语音。
“烦死了,药水味臭得要命,我实在待不住,找个借口先溜了。”
高级病房内,心电仪滴答作响。
傅景深醒转过来,脸色惨白如纸。
瞥见站在床尾的顾乔,他眼底涌出大颗热泪,拼命探起身攥住我的衣角。
“苒苒,我活该。过去四年是我鬼迷心窍。”
他哭得涕泗横流,细数点滴陪伴,苦苦哀求
“求你原谅我,重新回到我身边吧。
我审视这副痛哭流涕的皮囊,随手把医药费单据甩在床头。
净利落,吐出两个字。
“不行。”
8
傅氏集团三十六楼会议室,股东们的投票器整齐排列,像一排待发的行刑架。
之前因为白落落入驻盲目推进,留下了一大堆烂尾。
为此公司赔付了一大笔。
一份资金链断裂的红头报告拍在傅景深面前。
对面坐着的几个老董事敲着桌子,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
“没钱填坑,就交出CEO的位置。”
白洛洛掐准时机推门而入,手里攥着一份五个亿的注资意向书。
她越过众人,走到傅景深身边,压低声音。
“我爸说了,只要今天宣布订婚,这笔钱半小时内到账。”
傅景深还穿着前两天的衬衫,领口褶皱,眼底是掩不住的青色。
他转头看着白洛洛,那是他护了四年的白月光。
“哪怕破产,我也不会签这份合约。”
白洛洛僵在原地,协议书掉在地上,摔出一道突兀的声音。
傅景深推开椅子走出会议室。
他在走廊尽头看到了我。
在那一刻,他那双一直维持着傲气的眼睛彻底崩塌,快步走过来挡住我的去路。
“如果我现在一无所有,你还会不会要我?”
我低头看了看表,距离预定时间还有两分钟。
“我这不收破烂。”
越过他的肩膀,我径直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
投票环节还没开始,股东们还在为谁接手烂摊子争吵。
宋时屿穿着深蓝色西装走在我身后,身边站着两位国家科研基金的执行官。
宋时屿把公文包甩在桌上,没看傅景深一眼,直接面向全体股东。
国家级新医学正式立项,启动资金十个亿。
全场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傅母猛地站起身。
负责人是我,温苒。
宋时屿敲了敲投影幕布,屏幕上显示出名单。
傅氏集团被排在子承包商的末尾,备注栏写着:仅提供基础代工。
之前导致傅氏的数据造假,是副总为了套现私下篡改。
证据已经在警方手里。
宋时屿转头看了一眼跌坐在地上的傅副总。
傅景深死死盯着屏幕上我的名字。
那个曾经只能出现在他论文第二作者位置的名字。
现在高居榜首,成了他需要仰望的甲方。
散会后,电梯门还没关,傅景深疯了一样冲进来。
他眼眶通红,死死抓着电梯扶手。
是为了帮我度过难关,才拉来的吗?
我按下了负一层的按钮。
“你想多了。我只是让你看清楚,你当年随手扔掉的不是一个听话的替身。”
我直视他的眼睛,语速很慢。
“而是一个能单枪匹马,把你引以为傲的商业帝国踩在脚下的天才。'
傅景深靠在电梯壁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架。
白洛洛想上去拉他,被他一把挥开。
当晚,申城下了一场暴雨。
我走出实验室时,傅景深跪在雨幕里。
雨水把他精心打理的头发冲得散乱,泥水溅了一身。
“苒苒,最后一次机会,求你。”
我撑着伞从他身边经过。伞面很稳,没晃动一下。
一年后。
斯德哥尔摩的领奖台上,聚光灯打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宋时屿站在后台对我比了个手势。
台下的外媒记者疯了一样按着快门。
报纸头版早就拟好了:医学界的女王,温苒。
至于傅景深,他再怎么回头,也只能看到我走上顶峰的背影。
而他,已经连我的鞋底灰都摸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