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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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女儿从阳台抄起一把扫帚,朝猫身上抽了一下。
猫嗷的一声窜上窗台,又摔下来,躲进电视柜底下,浑身发抖。
赵姐老公说:“行了行了,别打死了,打死了你闺女又哭。”
赵姐把扫帚夺过来扔一边:“一只猫而已,打两下又怎么了。”
她婆婆在旁边剥橘子,橘子皮随手扔在地上:“这猫掉毛掉得厉害,回头给剃了吧,省得到处都是。”
赵姐说:“剃了不好看吧?”
她婆婆说:“一只畜生,要什么好看。”
赵姐女儿蹲在电视柜前面,拿棍子往里捅。
猫在里面呜呜地叫,声音又细又尖。
没人理它。
赵姐一家吃了晚饭。
红烧排骨,酸菜鱼,凉拌黄瓜。
鱼骨头吐了一桌子。
赵姐婆婆说:“鱼骨头别扔,明天给猫吃。”
赵姐老公说:“猫吃鱼骨头?卡死怎么办?”
赵姐婆婆说:“猫天生就会吃鱼,卡不死。”
赵姐把鱼骨头拢了拢,倒进猫碗里。
猫碗还是我的猫碗,粉色的,上面印着一条小鱼。
猫从电视柜底下探出头,闻了闻,没吃。
赵姐女儿说:“妈妈它不吃!”
赵姐说:“饿两天就吃了。”
一家人吃完饭,碗筷堆在水池里没人洗。
赵姐老公喝了半斤白酒,脸红得像关公,躺在沙发上打呼噜。
赵姐窝在另一头刷短视频,声音外放,吵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她婆婆坐在旁边抠脚,抠完脚又去摸猫。
猫被她从电视柜底下揪出来,抱在怀里。
猫想跑,她攥着后脖颈,猫动弹不得。
“这猫还是只母的呢,回头长大了能下崽,一窝能卖好几千。”
赵姐眼睛一亮:“真的?”
她婆婆说:“那可不,布偶猫崽子贵着呢。”
赵姐笑了:“那还挺划算,白捡一只下崽的。”
她女儿凑过来摸猫尾巴,使劲一拽。
猫惨叫一声,回头就是一口。
这回真咬着了,手指上两个血洞。
她女儿哇哇大哭。
赵姐跳起来:“这破猫还敢咬人!”
一巴掌扇过去,猫飞出去撞在墙上,摔在地上不动了。
赵姐老公被吵醒了,迷迷糊糊问:“咋了?”
赵姐说:“这猫咬咱闺女,我得把它扔了。”
她老公说:“大晚上的扔啥扔,明天再说。”
赵姐把猫从地上拎起来,猫四条腿耷拉着,像是摔懵了。
她随手往阳台一扔,砰地关上了门。
阳台没封窗。
五月的风从外面灌进来。
猫趴在阳台栏杆边上,缩成一团。
它不知道自己在几楼。
它不知道那个每天给它铲屎、每天下班喊它名字的人,为什么不要它了。
它一声没叫。
第二天早上。
赵姐还没起床。
门铃响了。
她老公迷迷糊糊去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警察。
“你好,请问赵某在家吗?”
赵姐老公酒还没全醒:“谁?找谁?”
“赵某。你是她丈夫吧?请配合调查。”
赵姐从卧室出来,披头散发的:“咋了咋了?”
警察亮了亮证件:“你涉嫌入户,请跟我们走一趟。”
赵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那只猫?你们还真管啊?”
警察说:“入户不论数额,构成刑事犯罪。请你配合。”
赵姐老公脸白了:“不是,警察同志,那猫我们就是借来玩两天——”
警察看了他一眼:“你也参与了,一起走。”
赵姐婆婆从屋里冲出来:“你们凭什么抓人!那是我儿媳妇!”
警察说:“请你不要妨碍公务。”
赵姐婆婆往地上一坐,开始嚎:“来人啊!警察了!欺负老百姓了!”
警察没理她,对赵姐和她老公说:“请穿好衣服,跟我们走。”
赵姐这时候才有点慌了:“那猫我还给她不就行了?多大点事啊?”
警察说:“受害者已经报案,案子立了,不是你还不还的问题。”
赵姐老公腿软了,扶着门框站不住:“立......立案了?”
赵姐女儿在屋里哭起来:“妈妈!妈妈!”
赵姐回头看了一眼,咬了咬牙:“我闺女还在家呢,我得照顾她。”
警察说:“家里不是还有老人吗?”
赵姐婆婆坐在地上不嚎了,瞪着警察说不出话。
赵姐和老公被带上警车的时候,邻居们都出来了。
七嘴八舌地议论。
“这不是三楼那家人吗?”
“怎么了怎么了?”
“听说偷了租客家一只猫。”
“一只猫?至于抓人吗?”
“你懂什么,人家那是入户,一万多块钱的猫。”
“活该,那家人平时就爱占便宜。”
赵姐坐在警车里,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她老公在旁边念叨:“完了完了完了,工作要没了......”
警车开走了。
赵姐婆婆站在楼下,抱着孙女,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恨还是怕。
调解室里,我坐在一边。
赵姐和她老公坐在对面。
赵姐瘦了一圈,眼窝凹进去了,头发乱糟糟的。
才两天。
她老公低着头,全程没抬起来过。
赵姐先开口了。
“晓晓,猫我还你,你撤案行不行?”
我说:“猫呢?”
赵姐说:“在家呢,好好的,一毛都没少。”
我看着她的眼睛。
“一毛都没少?”
她眼神闪了一下:“就......掉了几毛,猫嘛,掉毛正常。”
我说:“你打它了。”
赵姐愣了一下:“没有没有,怎么可能,我闺女喜欢还来不及——”
我打断她:“监控拍到了。你女儿拿扫帚打它,你扇它耳光,你婆婆薅它的毛。阳台没封窗,你把它关在外面一整夜。”
赵姐不说话了。
我说:“猫现在在哪里?”
赵姐的老公小声说:“在家呢,在阳台——”
我说:“阳台没封窗。你关了一夜,猫还在吗?”
他不说话了。
我的心往下沉。
赵姐赶紧说:“在的在的,早上我还看见——”
我说:“你早上看见?你早上几点起的?警察几点上门的?”
赵姐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
我说:“我要回去看猫。”
警察带我回了赵姐家。
赵姐婆婆开的门,看见我,脸色跟吃了苍蝇一样。
我没理她,直接走到阳台。
阳台门关着。
我打开门。
阳台上空空荡荡。
猫碗翻了,猫粮撒了一地。
猫砂盆倒了,猫砂到处都是。
没有猫。
我喊了两声。
没有回应。
赵姐婆婆站在客厅里,声音发虚:“跑了吧,昨晚还在的......”
我蹲下来,往阳台栏杆下面看。
五楼。
下面是水泥地。
我没看到猫。
但我看到了栏杆上挂着一小撮白毛。
风一吹,毛飘走了。
我站起来。
转过身。
看着赵姐婆婆。
她往后缩了一步。
我没说话。
走出赵姐家。
下楼的时候,我拨了周律师的电话。
“周律师,我要追加。”
“故意毁坏财物,虐待动物,还有——如果猫死了,我要让他们偿命。”
周律师沉默了两秒。
“偿命不至于,但可以往故意毁坏财物上靠。一万二的猫,加上你之前的购买记录、疫苗记录、绝育记录,可以作为财产损失主张。虐待动物这块,目前法律还没有独立的罪名,但可以作为从重情节。”
我说:“那就从重。”
第二天,赵姐老公的公司知道了。
他是在一个物流公司开货车的。
公司发了通知:因涉嫌刑事犯罪,予以开除。
赵姐的工作也没了。
她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超市店长刷到了同城群里的消息,直接把她辞了。
赵姐婆婆在小区里成了过街老鼠。
以前一起跳广场舞的老姐妹,现在见了她都绕着走。
有人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段话:“咱们小区不能让这种人住了,偷租客的东西,一家子小偷,孩子在学校也受影响。”
赵姐女儿的老师打了电话来,说孩子这两天在学校情绪不稳定,建议家长关注。
赵姐婆婆接的电话,在电话里骂了老师一顿,然后挂了。
第三天。
法院开庭。
我坐在原告席上。
赵姐和她老公站在被告席上,穿着统一的马甲,头发都剪短了。
赵姐瘦得脱了相。
法官宣读书。
入户罪,涉案金额一万两千元。
赵姐的律师说了一堆:家庭困难,一时糊涂,认罪态度好,请求从轻处罚。
法官问赵姐:“你有什么要说的?”
赵姐哭了。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愿意赔钱,多少钱都赔。求法官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有个女儿......”
法官说:“你偷猫的时候,想过你女儿吗?”
赵姐说不出话了。
法官又问赵姐老公。
他说:“都是我妈的主意。”
旁听席上有人笑了。
法官敲了一下锤子。
最后宣判。
赵姐,主犯,一年,并处罚金一万元。
她老公,从犯,八个月,缓刑一年,并处罚金五千元。
民事赔偿:猫的价值一万两千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三千元,共计一万五千元。
赵姐听完,瘫了。
两个法警扶着她。
她老公哭了,三十多岁的男人,哭得跟小孩一样。
赵姐的婆婆在旁听席上嚎起来:“我不服!我要上诉!”
法官说:“可以上诉。”
但所有人都知道,上诉也没用。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很好。
我深吸一口气。
一万五千块。
赵姐家凑了一周。
卖了赵姐老公的车。
那车是赵姐老公跑货用的,卖了四万多。
赔完我,还剩两万多。
没了车,活也没了。
赵姐老公的缓刑意味着他不能离开本地,不能换工作——但他已经没工作了。
赵姐坐牢一年。
出来之后,案底跟着一辈子。
她女儿在学校被同学指指点点。
老师私下跟赵姐婆婆说,建议给孩子转学。
赵姐婆婆在电话里又骂了一顿,挂了。
但转学?转哪儿去?哪个学校愿意收一个犯的女儿?
我回了出租屋。
赵姐家的房子被法院查封了。
因为赔偿金之外,她还欠物业费、欠邻居的钱、欠亲戚的债。
一家子全散了。
赵姐坐牢。
她老公回了老家,据说跟婆婆天天吵架。
她女儿跟着,在一间出租屋里,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我站在阳台上。
五楼。
对面就是赵姐家的阳台。
空荡荡的。
猫碗还在,猫砂盆还在。
但猫不在了。
我至今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是从阳台掉下去了,还是跑了,还是被赵姐婆婆扔了。
我找遍了小区的每一个角落。
贴了寻猫启事。
发了朋友圈。
问遍了邻居。
没有人见过它。
那个花一万二买回来的小东西。
那个每天下班会在门口等我的小东西。
那个半夜会钻进我被窝、把脑袋拱进我手心的小东西。
没了。
我关上了阳台的门。
手机响了。
周律师发来一条消息:“钱到账了,一万五。你查一下。”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周律师,如果我再养一只猫,有人再敢偷,我还会报警。”
周律师回了一个笑脸。
我站在出租屋里。
四周空空的。
猫爬架还在。
猫窝还在。
那个印着小鱼的猫碗,被赵姐家弄脏了,我没要回来。
我打开手机,翻到猫的照片。
白色的,蓝眼睛,爪子上有一撮灰毛。
照片下面是一行期。
那是它来我家的第一天。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是五月的风。
我一个人。
没有猫。
但我不后悔。
我宋晓晓的东西,你可以问我要,但我给不给是我的事。
你不能偷。
因为偷了,就要还。
还不清的,就用别的东西还。
比如自由。
比如工作。
比如名声。
比如后半辈子。
赵姐用一年牢饭还了。
她用她女儿的单亲童年还了。
她用全家人的安宁还了。
值吗?
不值。
但那是她选的。
从我拒绝她的那一刻起,她有一百种方式可以回头。
她选了最难收场的那一种。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窗外的风吹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宠物店的对话框。
对方说:“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打了几个字:
“还有布偶猫吗?我要一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