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第2 2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8:14

第2章 2

6

当晚行政部把年会流程表发到公司大群时,

牧玉露的朋友圈同步更新了一张照片。

红底白字的年会主持人聘书,

配文,“感恩公司信任,一定不负所托。”

点赞区第一排是周临川。

小唐凑过来,压低声音,“雁回姐,她主持?她连部门例会发言都要念稿子......”

我没抬头,继续改PPT。

“挺好,她上台,我少递一份述职报告。”

小唐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下午彩排,多功能厅临时改成会场。

灯光架起来了,红毯铺到门口,音响在试麦,牧玉露站在舞台中央,一袭香槟色长裙,披着周临川的西装外套。

周临川坐在第一排,翘着腿看手机,偶尔抬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两秒。

“下一个节目......”

行政拿着节目单念,“财务部,合唱《明天会更好》。”

我起身,带着部门六个人往侧幕走。

牧玉露忽然开口,“等等。”

她踩着高跟鞋走过来,从我手里抽走节目单,皱着眉看。

“雁回姐,你们部门怎么排这么前面?”

我没说话。

她转头看向行政,语气公事公办,“流程不均衡,前面节目太密,后面太松。”

行政为难,“那玉露你的意思是......”

“财务部往后调吧。”她笑着看我,“雁回业务强,压轴没问题吧?”

侧幕边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交换眼色。

有人小声嘀咕,“压轴,那是最后一个,年会结束谁还听啊......”

小唐脸涨红,想开口,被我按住手腕。

我笑了一下。

“没问题。”

牧玉露显然没料到我答应这么痛快,愣了一瞬,旋即恢复得体笑容。

“那就这么定了,辛苦雁回姐。”

她把节目单递回行政,转身时裙摆扫过我脚面。

周临川在第一排没抬头。

但我看见他嘴角勾了一下。

彩排继续。

牧玉露报幕卡壳三次,每次都是周临川在台下接词。

第四次卡住时,他直接站起来,走上台,把手里保温杯递给她。

“别急,润润嗓子。”

牧玉露接过,小口抿着。

周临川低头看她,声音不大,但第一排坐着的都听见了。

“别累着。”

侧幕边,小唐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没出声,只是偏头看我。

我倚着音响箱,低头回微信。

律师发来一条消息,很短。

【财产保全已生效。周临川名下全部账户,包括那张副卡,已冻结。】

【收到。年会后再联系。】

我锁屏。

抬头时,周临川经过我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

“明天年会。”他声音很低,“别出幺蛾子。”

我没看他。

“周总放心。”

他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冷哼一声,大步走了。

我垂下眼睛。

然后把PPT里最后一页的字体,从宋体改成了黑体。

更好看,更清楚。

适合当结尾。

7

年会当天。

四季酒店,十二桌座无虚席。

牧玉露换了三套礼服,开场时是酒红色鱼尾裙,颁奖环节换成香槟金镶钻款,

站在追光灯下,像新娘子敬酒。

周临川坐在主桌,他扫了一眼桌牌,

我的座位被安排在靠门的角落,紧挨传菜通道。

牧玉露举着话筒,声音甜润。

“下面进入今晚最高的环节......年度优秀员工颁奖!”

大屏幕滚动候选照片,背景音乐是Hero。

她侧身看向主桌,眼波流转。

“有请周总,为我们揭晓答案!”

周临川起身上台,接过话筒。

全场安静。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在角落顿了一瞬。

然后移开。

“年度优秀员工,”他念出那个名字,“牧玉露。”

掌声如。

牧玉露捂嘴,眼眶瞬间泛红,踩着高跟鞋小跑上台,接过奖杯时手在抖。

“谢谢......谢谢公司,谢谢周总......”

她哽咽。

“特别感谢周总的栽培,在我最迷茫的时候,给了我方向......”

台下有人抽纸巾。

有人小声说,“太感人了。”

周临川站在她旁边,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他忽然开口。

“其实,今天我最该感谢的......”

他停顿。

全场竖起耳朵。

“......是我的妻子。”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几张桌的同事交换眼神,周总结婚了?怎么从没听说过?

周临川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我三年没见过了。

“她为我付出很多,陪我走过最难的子。”他声音放轻,“虽然她今天不在现场......”

角落。

我放下餐巾,站起来。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全场里,像石子投入深潭。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

我从暗处走向追光,每一步都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周总。”

我站定。

“我在。”

全场死寂。

牧玉露手里的奖杯差点滑落。

周临川的表情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嘴角那抹温柔的笑意僵在原处。

我走上主席台,从他手里拿过话筒。

动作很轻,他没来得及反应。

“迟雁回!”他压低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什么......”

我没看他。

转身,面向台下。

有人张着嘴,有人举着手机,张总坐在主位,缓缓放下茶杯。

我点开手机,连上投屏。

大屏幕暗了一瞬。

然后亮起。

8

“这是我的述职报告。”

我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很稳。

“题目是......”

【论公司如何避免被蛀虫掏空】

台下像水溅进油锅。

第一页。

周临川与供应商的回扣交易记录。

转账时间、金额、对方账户,逐条列清。

红色箭头标注......经手人审批,周临川。

第二页。

牧玉露的加班记录与朋友圈截图并排放置。

记录里写着,23:47,带病处理紧急对账。

朋友圈照片,同一时间,三亚海边餐厅,定位天涯海角,配文“椰风治愈一切”。

第三页。

经费流向图表。

橙色箭头从公司账户出发,穿过三家皮包公司,落在一个熟悉的户名上。

户名,王秀兰。

周临川的母亲。

全场的呼吸声都停了。

王秀兰今天也来了,坐在第二桌,正举着筷子夹基围虾。

她看见大屏幕上自己的名字,筷子“啪”地掉在转盘上。

“这、这是诬陷......”

没人听她说话。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每一页都是实锤。

页码跳到第十五页时,周临川终于动了。

他冲过来,一把抢我手里的话筒。

我侧身半步。

他扑了个空,踉跄撞上演讲台。

“关掉!”他朝台下吼,额角青筋毕露,“张总,这是诬陷!她是我老婆,她疯了......”

张总没说话。

我亮出手机。

屏幕对着他,解锁。

通话界面,号码已拨出,备注只有两个字。

【经侦】

“周总,警察已到楼下。”

“需要我播报号码,还是你自己下去接?”

周临川的脸灰了。

他张着嘴,像鱼离了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

牧玉露的奖杯终于摔在地上。

水晶碎渣溅上她裙摆,她往后缩,高跟鞋踩到裙边,跌坐在地。

“我、我是被的......”她声音尖利,“是周临川让我做的!他说出事他兜着!”

周临川猛地回头。

那眼神,像要把她生吞。

“你他妈闭嘴......”

“周总。”张总站起来。

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

周临川却像被抽掉脊骨,整个人矮了一截。

9

周临川垂死挣扎。

“张总,你不能听她一面之词。”他撑着演讲台,声音发抖,“她是我老婆,我们正在闹离婚,她故意整我......”

他转向台下,目光搜刮每一张脸。

“你们信她还是信我?我跟你们共事五年!”

没人接话。

第二桌有人低头玩手机。

第四桌有人站起身,假装去洗手间。

他看向财务部那张桌。

小唐坐着没动,对上他视线时,没有躲。

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像看一个陌生人。

周临川彻底慌了。

“我有证据......”他胡乱摸口袋,“她也有问题,她经手的账目......”

“是这个吗?”

我打开手机,播放第一段录音。

音响里传出他的声音,清晰,低沉,带着有成竹的从容。

【把账做平。出事让迟雁回顶。】

全场像被冰封住。

第二段。

【周总,迟雁回好像发现我们的事了......】

牧玉露的声音,又甜又软。

【怕什么?她没证据。】

周临川的声线松弛,甚至带着笑。

【就算有。她是我老婆,敢告我吗?】

第三段还没播完。

第二桌突然爆出一声尖叫。

王秀兰像颗炮弹冲向主席台,一把揪住我领口。

“你个扫把星!害我儿子!”

她指甲陷进我锁骨,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

“我儿子养你三年,供你吃供你穿,你反过头咬他......”

我抓住她的手腕。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婆婆。”

我看着她,声音很轻。

“您名下的三套房,首付一共四百七十万。”

“来源是周临川分三笔转给您的现金。这笔钱对不上任何流水,需要我现场帮您回忆,是哪三家皮包公司过账的吗?”

王秀兰的脸像被人泼了一桶冰水。

红转白,白转青。

她的手从我领口滑落。

退后一步。

又一步。

高跟鞋磕在地板上,险些绊倒自己。

周临川冲过来扶她。

她像触了电,猛地甩开他的手。

张总站起身,绕过主桌。

他走到台前,从我手里接过话筒。

动作很慢,像接过一份等了很久的文件。

“我宣布。”

他面向台下。

“周临川即刻停职,移交公司法务配合调查。”

“牧玉露停职,配合审计。”

他停顿了一下。

“财务部工作,暂由迟雁回代管。”

没人反对。

没人敢出声。

周临川被两个保安请出会场。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看懂那个口型了。

为什么?

我没回答。

只是偏过头,看向大屏幕。

屏幕还停在第23页,那是最后一张PPT。

黑底白字,宋体改成了黑体。

【准时下班,是劳动者的合法权利。】

三年前的结婚照被我换掉了。

这张,更好看。

10

酒店门口停着两辆警车,红蓝灯光无声闪烁。

周临川被带上车时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散尽的大堂里,王秀兰瘫在沙发上,用丝巾捂着脸。

没人扶她。

我站在玻璃门内,隔着倒影与他对视。

他嘴唇动了动。

这次我看懂了。

他说的是,等我。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转身,刷卡,电梯门合上。

停车场负一层很安静。

小唐站在我车旁边,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

“雁回姐。”他把信封递过来,“这是部门凑的......”

我没接。

“凑什么?”

“欢送费。”他低头看自己鞋尖,“你不是要走吗?”

我看着他。

二十三岁,刚毕业一年,加班时会把暖宝宝塞我抽屉里,被牧玉露抢功从不吭声。

“谁说的?”

他抬头,眼眶红红的。

“都这么说。年会搞成这样,你肯定待不下去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年会搞成这样,我才要待下去。”

他愣住。

“分公司总经理的任命书还没签。”我说,“张总说位置给我留着。”

“那你......”

“我拒绝了。”

小唐嘴张得能塞鸡蛋。

“为什么?那是升职啊!不用再受气......”

我看着他,没解释。

有些话,说出来太矫情。

比如分公司在深圳,三千公里。

比如我在这家公司待了七年,从出纳做到财务主管。

比如我妈下个月心脏手术,主刀医生在北京。

比如我只是想休个长假。

“不是今天走。”我接过信封,没拆,“年后再说。”

小唐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

他转身跑向地铁口,羽绒服在风里鼓成一颗球。

我坐进车里,没发动。

手机屏幕亮了。

律师发来一份新邮件,标题,【周临川案进展】

我没点开。

划掉。

打开相册,滑到最底下。

那张结婚照还在。

三年前的六月,周临川穿着白衬衫,笑得眉眼弯弯。

他搂着我的肩,说,雁回,我养你。你轻松上班就好。

我把照片删了。

然后靠进座椅,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父亲病危那晚,我哭着给他打电话,他说走不开,让我自己叫120。

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守到天亮,护士来换第三瓶点滴时,说,姑娘,你老公呢?

我说,他忙。

那之后半年,他没问过我爸身体怎么样。

牧玉露入职那天,他亲自带她参观办公室。

经过我工位时,他脚步没停,像没看见我。

她加班,他陪。

她生病,他送药。

她发朋友圈说想喝椰子鸡,他下班绕半个城去买。

结婚纪念,他在公司陪她“应酬”。

我点了一桌子菜,等到十点。

最后是服务员打包,我拎着冷掉的糖醋排骨回家。

那些夜晚,我躺在沙发上看着结婚照。

他笑得很温柔。

我一直以为是我哪里不够好。

原来是他装得太久。

手机又亮了。

来电显示,婆婆。

我没接。

十秒后,短信进来。

【雁回,妈求你了。临川他知道错了,你能不能......】

我按灭屏幕。

拉黑。

车窗外,酒店门口的圣诞彩灯还在闪。

明天就是除夕。

我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路过公司大楼时,顶层财务部的灯还亮着。

有人在加班。

我没停车。

11

三个月后。

洱海的春天来得早,二月底樱花就开了。

我坐在客栈院子里晒太阳,手边泡着一壶滇红,茶杯上落了一瓣淡粉。

“老板......有人找你!”

义工小杨从堂屋探出头,手里举着座机话筒。

“谁?”

“没留名,女的,声音挺老的。”

我放下茶杯。

走过去,接过话筒。

“......雁回。”

那个声音苍老了十岁。

王秀兰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像跑了很远的路。

“妈在昆明......坐了一天一夜火车......你能不能见见我?”

我没说话。

她开始哭。

断断续续,像破了的风箱。

“七年......判七年......雁回,他知错了,他真的知错了......”

远处,洱海的水被风吹皱,碎成一片片金箔。

我听着她的哭声,没打断。

等她哭够了。

“阿姨。”我说。

那头呼吸忽然停了。

“您的三套房,法拍流程已启动。具体事宜请联系法院。”

“雁回......”

“客栈十二点退房,需要帮您预订附近酒店吗?”

电话那头只剩忙音。

我放下话筒,走回院子里。

茶凉了。

小杨探头探脑,“老板,谁呀?”

“打错了。”

他“哦”一声,缩回头,继续擦吧台。

傍晚六点。

我准时从收银台站起来,拎起帆布包。

小杨正在拖地,抬头看钟。

“老板,还有十分钟呢......”

“到点了。”我把钥匙挂上墙,“明天再来。”

他愣了一瞬,笑起来。

“好嘞。”

他拖把杵在地上,朝后院喊,“小钟!老板下班了,走不走?”

后院传来年轻男声,带着笑。

“走,等我锁单车!”

脚步声由远及近。

穿灰色卫衣的男孩跑出来,头发被风吹乱几缕,手里攥着车钥匙。

他比我矮半个头,二十二三岁,笑起来犬齿很尖。

“老板,今天能准时下班吗?”

我锁好玻璃门,回头看他。

夕阳正落进他眼睛,亮得像两粒糖。

“能。”我说。

“到点就走,绝不加班。”

他咧开嘴,跑去开他那辆二手捷安特。

车铃叮铃铃响了一路。

我们沿着洱海骑行。

他骑在前面,回头喊我,“老板,前面有家新开的烧烤,听说不用排队!”

我没听清他说什么。

风太大了。

但没关系。

我放慢速度,让风扑满脸。

六点四十分。

天空从金粉色变成靛蓝,第一颗星星亮起来。

我停下单车,回头看。

客栈的灯牌已经亮了。

木底白字,是新请书法家写的。

笔画舒展,收锋利落。

【准时打烊】

我看了很久。

然后重新跨上车,追向前方那道灰色背影。

车铃又响起来。

这一次,我只为自己打卡下班。

字号 / 行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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