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对方给我发来一串地址,是医院。
我顿了顿,还是去了医院。
原来是婆婆不清楚儿子陈乐的过敏源,给他吃了导致过敏的芒果。
刚到同学家里,过敏症状就出现了。
此前陈乐一直想吃芒果,都被我拒绝了。
这次没了我的管控,加上婆婆的溺爱,陈乐几乎是敞开了吃。
过敏症状异常严重。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正好听见医生在训斥婆婆和陈旭。
“孩子对芒果严重过敏你们不清楚?怎么敢喂他这么多?”
“幸亏送来得及时,再晚一些,孩子就有生命危险了!”
陈乐同学的妈妈不清楚家里的情况,忍不住跟着说:
“就是啊,这么大的事儿当家长的怎么不知道记一记呢?”
“孩子在家里晕倒的时候吓死我了。”
说完,这才注意到推门进来的我。
婆婆蓄谋已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孩子的妈不管孩子了,我有什么办法?我年纪大了老糊涂了,我哪里记得住啊......”
陈旭拧着眉,眼底带着疲惫。
“你还知道回来,你还管不管自己儿子了?”
我没有理会一唱一和的母子俩,先和同学家长道了谢。
送走家长和医生后,我才看向陈旭。
“离婚协议看了吗?”
陈旭一愣。
难以置信地瞪着我。
“林淑妍,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提这件事!医生说咱儿子差点死了你没听见吗?”
我静静地回视他。
“听见了,可又不是我造成的。”
婆婆坐在那里,呜咽出声。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淑妍你别跟阿旭离婚,你不想我们住在这,我们搬走就是......”
我点点头。
“也行。”
陈旭炸了。
“林淑妍你还是不是个人?他们老两口搬出了住哪?谁伺候?”
“你忘了妈腿不好了吗?爸还有高血压,要是没人记着这些,出事了怎么办?!”
我扯出一抹冷笑。
“原来,你还知道这些是需要人记的啊?”
“那这么多年,一直在记着这些的,又是谁?”
陈旭被我的话顶了一下,冒出来的火气“唰”一下熄灭了大半。
他皱着眉,挠了挠头,再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
“是,这些都是你记着的。”
“你要是实在因为那个香菜过不去,晚上我做饭,不放香菜了还不行吗?”
“对了,乐乐的住院费还没交,待会你去交的时候顺带帮爸再补点降压药。”
他说完,往旁边的沙发上一躺,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我这几天照顾这一大家子人,可真是累坏我了!”
“孩子课业得盯着做,饭菜还得我亲自下厨,还有洗衣服、扫地拖地......”
他说着,好像把自己也说烦了一样,忙闭了嘴。
“今天晚上我下厨,你把地拖了吧,都一周没拖过地了......”
听着他逐渐恢复那种习以为常的语气,我从包里掏出离婚协议。
走到沙发旁,“啪”地拍在他脸上。
“陈旭,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我今天是来和你谈离婚的。”
“婚后房子归我,所以爸妈自然要搬出去,你,也得搬。”
“由于你在婚内没有尽到任何职责,没有履行夫妻间的义务,所以你净身出户。”
“至于孩子......”
我转头看了一眼在床上,怯怯望着我的陈乐。
抿了抿唇,道:
“我不要,你带走。”
6.
这下不光陈旭,一旁的婆婆也坐不住了。
凄厉道:
“淑妍,你连孩子都不要了?!你、你可是他亲妈!”
陈乐坐在病床上,弱弱地叫了声“妈妈”。
我朝陈乐微微一笑,温声道:
“既然你觉得我管着你,不给你喝冰可乐,是个坏妈妈。”
“那我现在放你自由,你可以去找一个不管你的好妈妈了。”
“林淑妍!”
陈旭忍无可忍地将离婚协议摔在地上,厉声道:
“虎毒不食子这话你没听过吗?!他是你亲儿子,你就这么说不管就不管了?!”
我点头。“是啊。”
陈旭被我坦然的态度一噎,下意识道:“为什么!”
“因为很显然,你们一家也没把我当自己人对待,我亲生的儿子,也不愿意把我当亲妈妈看。”
“既然这样,我成全你们,你们可以自己去找一个新妻子,亲妈妈。”
“可以问问离异带一个娃的无业游民,能不能找到一个踏实肯,毫无怨言的哑巴当你们家的保姆。”
说完,我没管陈旭憋得发紫的脸,指了指地上的协议。
“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内没见到你签字,那我们就法庭见。”
说完,踩着高跟鞋大步离开。
我回到家里,推开门,嘴角的笑容登时一僵。
家里乱得不成样子,没洗的衣服堆在沙发上,公婆的药到处乱摆。
厨房里还堆着不知道几天没刷的碗。
一股恶臭传来,我循着味道打开冰箱,里面放着不知道买了多久,早就长毛了的外卖。
我沉着脸关上冰箱,联系了家政上门清扫。
并特地嘱咐他们除了我的东西,其余被他们用过的锅碗瓢盆、衣服裤子,毛巾牙刷全部扔掉。
陈旭回来的时候,我正指挥着他们把碗筷丢掉。
见到他,我说:
“你来得正好,你和你爸妈还有你儿子的衣服看看哪些还要哪些不要了,正好我这边有人能帮忙打包。”
陈旭一张脸红了白,白了红,气得要过来跟我拼命。
我立刻掏出手机,警告他再往前一步我就报警。
“到时候传出去你赖在前妻家不走,咱们就看看丢脸的到底是谁!”
陈旭老实了。
收拾完这些,我按照约定定了场地,邀请下属们团建。
包厢里,我们一起举杯,庆祝此次的成功拿下。
酒过三巡,小张走过来,将一个甜品盒子放在我的手里。
笑着说:
“姐,迟来的新年快乐!我看您朋友圈之前发过想吃芒果蛋糕,我就给您买了一块,不大,您别嫌弃。”
我怔住。
其实我最爱吃的水果就是芒果,但因为儿子陈乐对芒果过敏,又怕孩子误食,所以这么多年,一直都只敢看不敢买。
那天好像是加班太晚,身心疲惫,没忍住才在朋友圈发了个“好想吃芒果蛋糕”。
结果发出去没有五分钟,陈旭就在下面留言:
【可惜喽,儿子过敏,想吃也吃不到哇。】
看着像嬉皮笑脸的一句玩笑话。
可里面藏着的幸灾乐祸和恶意还是刺得我浑身不舒服。
没过一会,我就索然无味地删掉了。
“谢谢你。”
小张摆摆手。
“谢啥呀林姐,当年面试我没通过,还是你顶着压力留下我的呢。你说我只是内向,但业务能力是过关的。在我心中,你早就像我亲姐姐一样啦,希望咱们来年还能共创辉煌,继续拿下超级大!”
“诶林姐,蛋糕趁新鲜吃,时间久了水果不好吃了!”
小张热情地帮我拆开盒子,递来叉子。
我尝了一口。
芒果有点酸。
可是心里却甜甜的。
小张退下后,小李也凑了上来。
带着神秘的笑容往我手里塞了一个小包裹。
“林姐,过年好!新年礼物,拆开看看吧!”
我拆开包裹,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条丝巾。
“我总觉得林姐你的那身职业装很好看,但好像还缺点什么,思来想去,觉得再加上一条丝巾就完美了!”
我说不出话来。
其实那身职业套装,本来就配着一个丝巾。
后来婆婆冬天腿疼,稀里糊涂就拿我的丝巾去裹腿了。
我好心和她说丝织品不保暖,我给她买厚一点的棉裤。
她却觉得是我舍不得给她用,哭哭啼啼地说我嫌弃她。
结果她自己用了一段时间后发现确实没什么用。
那条丝巾也不知道被丢去了哪里。
后来,陆陆续续有下属给我送来新年礼物,我的手都快要抱不住。
我忍不住打趣道:
“说好是我给你们奖励,带你们出来玩,结果反倒要你们给我准备礼物了。”
小李连忙道:
“诶!这可不是什么职场心眼子,这都是我们自愿的。”
“林姐,咱们公司就咱们小组啃下过这么大的,而且您平时也没什么架子,永远记得我们每个人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就连这次团建点的菜都是按照我们的口味来的。”
小张立刻在旁边笑嘻嘻地接话:
“您把我们放心里!我们把您高举起!”
我听着,眼眶止不住地泛酸。
我想,我应该是找到了对的环境、对的人。
7.
团建在热烈的氛围下一连转了三次场。
最后大家才在酒吧门口依依不舍得分别。
等代驾的期间,发现对面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仔细一看,是陈旭。
见到我,陈旭眼中一亮,大步走了过来。
他先是絮絮叨叨地把外套披在我的身上。
“这大冬天的咋穿这么点啊?冷不冷啊?”
然后又把一个小盒子递到我面前。
“呐,给你买的蛋糕,这会估计你也吃不下了,回去慢慢吃吧。”
我透过透明盒子瞥了一眼,是芒果蛋糕。
最后,他拿过我手中的车钥匙,道:
“走吧,我送你回去。”
也许是酒精作用,我的大脑浑浑噩噩。
忽然就想起当初遇到陈旭的时候,他也是这个样子。
不会用甜言蜜语表达关心,只是像个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
再默默地把我喜欢的小礼物塞进我怀里。
最后牵着我的手,走在羊肠小道上。
那个时候我就想,钱我可以自己赚,但是这颗爱我在乎我的心,却是十分难得的。
我不知道后来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可是有一个裸的现实摆在我的面前:
人都是会变的。
现在即便他再做这些,我也清楚。
他只不过是想继续把我骗回那个“牢笼”。
让我接着心甘情愿地当一个哑巴,为他们默默付出罢了。
指间一松,蛋糕盒子“啪”地摔在地上。
里面的蛋糕瞬间碎成一摊。
我在陈旭哑然失声的沉默中拿回车钥匙。
看也不看地递给赶来的代价。
“兴安府,谢谢。”
我在他的注视下上了车,即将关门时,陈旭猛地卡在门缝中。
焦急道:
“淑妍,我错了,我之前确实,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淑妍,咱俩八年的感情,你说不要就不要了吗?”
我抬起高跟鞋,准备把他的手臂踹出门外。
“淑妍!乐乐这两天一直在哭着找妈妈,他说他知道错了,他不该说那些——”
“是我!是我教孩子那么说话的!都是我的问题!但孩子是好孩子,淑妍,你回去看看他吧!”
腿猛地伸直,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我拉上副驾驶,头也不回地说。
“师傅,开车吧。”
车辆缓缓驶上大路。
我闭了闭眼睛,头脑一片昏沉。
内心却无比冷静。
陈乐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如果他不赞同某一种观念,是绝对不会说的。
而且,我不相信一个七岁的孩子,听不懂“坏妈妈”这三个字的含义。
既然他说了。
那就说明他赞同。
如果他赞同。
我还有什么必要回去看他?
一个不懂得感恩的孩子,再养也是头白眼狼。
8.
离婚协议在第三天送到了我手中。
陈旭走时,明显还想说些什么。
但我没有看,当着他的面关上了门。
之后,我便彻底投入了工作中。
五个月后,一次出差。
我在一家酒楼遇到了许久不见的陈旭。
他端着盘子,穿梭在餐桌之间。
神色匆忙,显然适应不了这么快的上菜节奏。
见到我,他动作一顿。
险些和一个客人装上。
被客人劈头盖脸地骂了,也只敢点头哈腰地应下。
出来透风的间隙,陈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
见我投来目光,他好似终于抓到了一个发泄口,迫不及待地对我说:
“乐乐前段时间被学校劝退了,说他在校园里打架,别的孩子说他有娘生没娘养......”
“爸妈的病越来越重,吃的药越来越杂,我记不住,弄错了药,现在爸中毒住院了,妈和我一起打工补贴家用。”
“我没文化,没地方要我,只能来给人端盘子......”
他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最后深吸一口气,沉沉道:
“淑妍,你说得对,我以前没有注意到你的需求,忽略了你的付出,我的是个。”
“我们离开了你,确实......过不下去。”
我没有回答,只是在同事出来叫我时应了一声。
随后转身朝里走去。
同事狐疑地朝我身后看了一眼。
“那是谁啊,这会正盯着你呢,跟失恋了似的。”
我保持着得体的笑,温温道:
“不太认识,认错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