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所有人都愣住了。
视线在我和乐乐之间来回徘徊。
吴江的表情像见了鬼,死死盯着站在门口的乐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爸爸。”
乐乐又喊了一声,朝我跑过来。
我蹲下身,一把抱住他。
温热的、软软的小身体,还有心跳,还有呼吸。
活的。
是我儿子,活生生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抱得紧紧的,生怕一松手他就没了。
“爸爸你怎么哭了?”
乐乐被我吓到了,小手笨拙地给我擦眼泪,“爸爸不哭,乐乐乖乖的。”
我紧紧抱着他,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吴江猛地冲过来,指着乐乐,声音尖得刺耳:“不可能!他明明被撞了!我亲眼看见的!”
乐乐被他吓得往我怀里缩,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护住他,站起身冷冷看着吴江:“你亲眼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他穿着蓝色卫衣!我看见他被撞了!”
“那这是谁?”
我指向地上那具小小的尸体。
吴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没再理他,蹲下来搂着乐乐,轻声问:“乐乐别怕,爸爸在。你告诉爸爸,你刚才去哪了?”
“我一直在睡觉。”乐乐小声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身体不舒服,就去保健室睡觉了。”
我心里一紧,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有点烫。
他早上刚退烧,身体虚得很,睡一下午很正常。
“那你穿的蓝色卫衣呢?”
乐乐低下头,小手攥着我的衣角,声音小小的:“给别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给谁了?”
他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怀里,怎么都不肯抬头。
我看向地上那个孩子。
那件蓝色卫衣,和乐乐那件一模一样。
难怪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我儿子。
我耐着性子又问:“乐乐,告诉爸爸,为什么把衣服给别人?”
他还是不说话,小身子却抖了一下。
我心里起了疑,但没再追问。
吴江这时缓过劲来,脸上挤出笑:“秦霄,既然你儿子没事,那这事儿就跟你没关系了,你先带他回家吧。”
园长也赶紧接话:“对对对,你先回去,这事我们幼儿园会处理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俩。
“处理?怎么处理?”
园长笑两声:“这你不用管,我们会联系孩子家长,该赔偿赔偿,该善后善后。”
“就是就是。”吴江凑过来,脸上堆着虚伪的笑,“你快回去吧,别让孩子看这些,多晦气啊。”
我站起来,把乐乐抱在怀里。
“行,人没事了,那现在该说车的事。”
吴江一愣:“车?”
我看着他:“你开的是我的车。撞成这样,车损得赔吧?”
吴江的脸一下子僵了。
6
“秦霄,你说什么呢......”吴江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闪躲,“车、车有保险啊。”
“保险?”我冷笑,“你刚拿驾照,实习期单独上高速,出事故保险拒赔,你不知道?”
吴江的脸白了。
园长在旁边打圆场:“哎呀,这车的事好商量,现在最重要的是孩子的事......”
“孩子的事你们处理,车的事我们处理。”我看着他,“一码归一码。”
吴江急了,声音大了几分:“咱们这么多年的兄弟,你就非要跟我算这么清楚?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刚刚删我巴掌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咱们是兄弟?”
他语塞。
我继续说:“车是我刚提的,落地三十万。现在车头撞成这样,维修费至少五万。你赔。”
“五万?!”吴江尖叫起来,“你抢钱啊!”
“那你就等着4S店报价。该多少是多少,我一分不多要。”
“我没钱!”他开始耍赖,眼圈一红,“我刚考完驾照,工作都没有,哪来的钱?你这不是我吗?”
我笑了:“刚才你还说要出十二万私了,现在五万就没有了?”
他脸色变了几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园长赶紧上来打圆场:“这样吧,车的事先放一放,等孩子的事处理完再说......”
“不行。”我打断他,语气很硬,“今天必须有个说法。人没事是一码事,车坏了是另一码事。他开的我的车,就得赔。”
吴江咬着牙瞪着我,眼睛里满是怨毒。
我也冷冷看着他。
僵持了几分钟,吴江忽然换了副嘴脸,捂着脸抽泣。
“秦霄,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你结婚我随了三千,你生孩子我送了金锁,你就这么对我?”
我气笑了:“你送我金锁,我回你什么了?你结婚我随了五千,你生孩子我包了六千。咱们之间的人情往来,我哪次少过?”
他愣了一下,又换了个角度:“可我现在真没钱!你知道的,我挣得少,我老婆又抠,我连买件衣服都得算计。你让我一下子拿五万,我拿不出来啊!”
“拿不出来?那你拿十万私了的时候,怎么有钱?”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索性往地上一坐,撒泼打滚起来。
“我不活了!我撞死人了,还要赔钱,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园长和几个老师赶紧去扶他。
周围几个还没走的老师也凑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的。
有人说:“哎呀,他也是不小心,人都死了,就别计较车了吧。”
还有人说:“就是,你儿子又没事,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看向那几个说话的老师,冷冷开口:“他撞的不是你们家的车,你们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那几个人讪讪地闭了嘴。
吴江见有人帮他说话,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偷眼看我。
我没理他,正要再次开口,吴江忽然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别得意!说不定是你这车有问题!我才撞到人的!刹车本不灵!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我一愣。
“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车有毛病!刹车软得很,我一踩下去本没反应,这才撞上去的!你自己车有问题,还怪到我头上?”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吴江,这车我上个月刚提的,提车之前专门做了全面检测,刹车系统一切正常。你自己技术不行,油门当刹车,现在怪车?”
“你说是正常就正常?我不管,反正你这车肯定有问题,你也有责任!”
他双手叉腰,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我气笑了:“行,你要这么说,那咱们就找第三方检测。如果车有问题,我负责;如果车没问题,你双倍赔偿,敢不敢?”
他的脸色变了变,嘴硬道:“我凭什么跟你赌?反正你现在就得负责任!”
园长在旁边帮腔:“对啊,这车有没有问题,谁能说清楚?我看你们各退一步,车的事就算了,毕竟人命关天......”
“凭什么算了?”我盯着园长,“刚才你们拦着我打120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园长被我噎住。
吴江还想再说什么,我已经不想跟他废话了。
我掏出手机,当着他面按下110。
“喂,110吗?我要报案......”
吴江冲上来就要抢手机,我侧身躲开。
“你疯了!你报警什么!”
我没理他,对着电话那头说:“这里是阳光幼儿园,发生车祸,有人受伤,需要警察来处理。”
挂了电话,我看向吴江。
“你不是要讲道理吗?让警察来评评理。”
7
不到十分钟,警车就到了。
两个警察走进来,看见地上的孩子,神色一凛。
“什么情况?”
园长脸色大变,赶快步迎上去:“警察同志,误会误会,我们正在处理......”
“人命关天第事有什么误会!?”
这时,120也到了。
医护人员跑进来,检查地上的孩子。
另一个警察已经开始拍照、拉警戒线。
“所有人都别走,配合调查。”
吴江急得不行,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秦霄,你帮我作证,就说是这个孩子突然冲出来......”
我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
“我只会说实话。”
吴江的脸一下子白了。
警察开始问话。
我如实说了情况:吴江开我的车来接孩子,撞了人,孩子当时还活着,吴江和园长阻止我打120,试图私了。
警察的脸色越来越沉。
“那个孩子呢?是谁家的?”
园长支支吾吾:“还、还没查出来......”
“幼儿园的孩子,你们不知道是谁?”
园长赶紧让老师去查。
吴江趁警察不注意,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徐瑶,你最好想清楚,我要是进去了,你也别想好过。”
我心里一紧,转头看着他。
他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你儿子把衣服给别人,结果这个孩子死了,别人都以为死的是你孩子,这里头有什么事,你猜其他人会不会多想?”
我冷冷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别把人急了。”
他说完,转身走开。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
他这话什么意思?
他想往我儿子身上泼脏水?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几分钟后,一个老师跑过来,脸色煞白,嘴唇都在抖。
“园长,查、查清楚了......”
“谁?”
“所有孩子都在,只有......只有吴江的儿子林林不在。”
8
吴江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在原地。
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声音尖锐得刺耳:“你说什么?什么叫只有我儿子不在?”
园长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尸体,艰难地点了点头。
吴江脸色刷地白了。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摇着头:“不可能!我明明跟他说过的,让他放学别出来,就在教室里等我!他不可能出来的!”
他忽然冲上去,一把抓住园长:“是不是你把我儿子藏起来了?你说!你说啊!”
园长被他抓得生疼,挣也挣不开。
“吴江,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我儿子不见了!你把儿子还给我!还给我!”
他疯了似的摇晃着园长,表情扭曲。
园长被他晃得站不稳,语气不耐烦:“吴江,那就是你儿子!你自己看看!”
“不可能......不可能......我怎么会把我自己儿子撞死......不可能......”
吴江捂着耳朵,蹲在地上,拼命摇头。
警察上前想扶他,他猛地推开,抬起头,满脸是泪。
“警察同志,我求求你们,帮我找我儿子!他肯定还在幼儿园里!我明明警告过他不准出来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这时,旁边一个年轻老师犹豫着开口。
“我......我记得林林下午穿的就是这件蓝色卫衣。”
老师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我刚才想起来,我们下午拍过集体照,你看......”
吴江接过手机。
照片里。林林站在第一排,正对着镜头笑。
身上穿的,就是那件蓝色卫衣。
脖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金项链。
那是他儿子出生时他亲手戴上去的,从来没摘下来过。
吴江盯着那张照片,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手机从他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地上那具小小的尸体。
蓝色卫衣。
脖子上,那个项链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林林......林林......”
他扑过去,一把掀开白布。
血肉模糊的小脸,看不清五官。
但那个项链,他认得。
“啊——!”
吴江抱着儿子的尸体,哭得昏天黑地。
可哭够了,他忽然抬起头,死死盯着我,眼睛里满是血丝。
“是你!都是你害死的!”
他从地上爬起来,疯子一样朝我扑过来。
“你儿子没死,凭什么我儿子死了!是你!是你害的!”
我护着乐乐往后退。
警察上前拦住他。
他拼命挣扎,头发散乱,像个疯婆子:“放开我!我要了他!他害死我儿子!”
“冷静点!”警察把他按住。
我抱着乐乐,冷冷看着他。
“吴江,你脑子清醒点。是你自己开车撞的人,是你自己拦着我不让打120,是你自己想害死我儿子。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
他愣住了。
“你想害我儿子,结果害死了自己儿子。这叫。”
他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这时,法医走过来,语气悲痛:“我们查清楚了,孩子不是当场死亡的。他当时还有生命体征,如果能及时送医,有很大几率能救活。但因为延误太久,失血过多......”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吴江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拦着我不让打120的时候,口口声声说救不活。
结果救不活的,是他自己的儿子。
是他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儿子。
9
警察开始调取监控。
幼儿园的监控说坏了,但门口的主路监控是好的。
画面里,吴江开车进来,车速不快。
他看了一眼场,然后方向盘一转,对着那群孩子开过去。
没有刹车。
直接撞上去。
警察又调了他手机里的聊天记录。
案发前一周,他给老婆发消息:“我恨死秦霄了,凭什么他什么都比我好?我要让他也尝尝悲痛的滋味。”
老婆回:“你又发什么疯?”
他回:“等着看吧。”
还有和我之前的聊天记录,他多次提到我儿子,言语间全是嫉妒。
证据确凿。
警察当场把他带走。
经过我身边时,他忽然停住,转过头看着我,眼神空洞洞的。
“我儿子......为什么穿着你儿子的衣服?”
我沉默了一下,低头问乐乐。
乐乐把小脸埋在我怀里,闷闷地说:“林林欺负我,他往我身上泼水,把我衣服弄湿了。老师说他,他就哭了。后来他说冷,我就把衣服给他了。”
吴江愣住了。
“他欺负你?”
乐乐点点头。
吴江的眼泪又下来了,喃喃地说:“这是命......”
警察把他带走了。
园长和那个保健医生也被带回去调查。
我抱着乐乐,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警车远去。
三个月后。
吴江的案子开庭了。
我去旁听了。
法庭上,他站在被告席,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头发白了一半,眼神空洞洞的。
检察官罪名:故意人罪,证据确凿。
吴江的律师辩称,他只是想教训一下我,没有真想人,是对象错误。
检察官站起来,声音铿锵有力:“他想一个无辜的孩子,就是故意人。对象错误不影响定罪。更何况,那个孩子是他的亲生儿子!”
法庭里一阵动。
吴江低着头,肩膀在抖。
检察官继续说:“法医鉴定表明,孩子被撞后没有当场死亡,如果及时送医,存活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是被告亲自阻止了救治,亲手断送了自己儿子的生命。”
“他不是失手,不是意外。他是蓄意谋,只是错了人。”
吴江的律师无话可说。
最终,法官敲下法槌:
吴江犯故意人罪,判处十五年。
园长犯包庇罪,判处一年,缓刑两年。
保健医生无证行医,罚款五万元,吊销资格。
吴江被带下去的时候,忽然回过头看我。
“秦霄......”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被法警带走了。
走出法院,阳光很好。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吴江的老婆也从里面出来,看见我,点点头。
“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我没说话。
“他说对不起。”
我看着他,半晌,开口:“他该说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他儿子。”
她苦笑了一下,眼眶红了。
“我知道。可他已经疯了,天天在牢里喊林林的名字。”
我没再说什么。
她转身走了,背影佝偻着,像老了十几岁。
我回到家,乐乐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爸爸!”
我蹲下来,摸摸他的头。
“乐乐,爸爸问你,林林以前经常欺负你吗?”
他低下头,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嗯。他总抢我的东西,还说我家穷,说我是没有妈妈的孩子。”
我心里一疼,把他抱进怀里。
“以后谁再说这种话,你就告诉爸爸,爸爸去跟他说。”
他点点头,又仰起脸看着我:“爸爸,林林死了,他会变成鬼来抓我吗?”
我一愣。
“为什么这么问?”
“他以前说的。他说他要是死了,就变成鬼来找我,把我带走。”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难怪乐乐不敢说。
那个孩子,才四岁,就已经学会威胁人了。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乐乐,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他不会再来了。以后有人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爸爸,知道吗?”
他点点头,小脸上露出笑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搂着他,看着窗外。
新的一年,刚刚开始。
我得好好过。
为了乐乐,也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