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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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回到储藏室，拎起那个旧包，走到门口。
建军和刘晓燕还没起。
我把门轻轻带上，没回头。
到码头的时候，才三点半。
我站在那儿，仰着脖子看，看了好半天。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船。
办完登船手续，我拿到一张房卡。
“阿姨，您这是豪华套房，在顶层，有独立阳台。”
“您放心，咱们这趟行程，保证让您满意。”
我点点头，把房卡收好。
刚要上船，手机响了。
建军的电话。
我接起来。
“妈！您在哪儿呢？”
他声音很急。
“我出门了。”
“出门？去哪儿了？晓燕说您不在家，我们还以为您去买菜了！”
我没说话。
“妈？您说话啊！”
“建军，”我说，“我有事，得出趟远门。”
“你们不用找我，我办完事就回去。”
“出远门？您出什么远门？您一个人去哪儿？”
他声音变了。
“妈，您别吓唬我，您到底在哪儿？”
我听见电话那头，刘晓燕的声音：“怎么了？她说什么？”
然后电话被抢过去了。
“妈！您是不是去银行了？我告诉您，那钱您不能动！”
“那是咱们全家的！您一个人想嘛？”
刘晓燕的声音尖得刺耳。
我听着，没生气，甚至有点想笑。
我说，“晓燕，那钱是我的。我想嘛，是我的事。”
“什么你的我的！”
“您一个人要那么多钱嘛？”
“您死了不还是给建军的？现在拿出来改善生活怎么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晓燕，我还没死呢。”
那边愣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您别曲解！”
我没再听，把电话挂了。
刚挂，又响了。
建军打来的。
我又接。
“妈！您别挂！您告诉我您在哪儿，我们马上过去！有什么事咱们当面说！”
“不用了。”
“妈！”
我说，“建军，你妈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这回，我想试试。”
“试什么呀试！您都多大岁数了！别折腾了行吗？赶紧回来！”
我听见他声音里带着火。
“您在哪儿？码头？我刚才听见广播了！”
“您要去哪儿？坐船？您坐什么船？那得多少钱？”
我没回答。
“妈！您别糊涂！那些钱是给乐乐上学用的！”
“您花了，乐乐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建军，乐乐有你们。你们养他，是他的福气。我这个当的，尽到心了。”
“您尽什么心了？您把钱花了，您就尽心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妈，我跟您说，您今天要是敢上那条船，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儿子！”
我深吸一口气。
“建军，这话，是你说的。”
“我说的！您自己掂量！”
我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揣进兜里，拎着包，往登船口走。
刚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一阵乱。
我回头。
建军和刘晓燕从一辆出租车上冲下来，两个人疯了一样往这边跑。
“妈！您站住！”
建军跑得气喘吁吁，拦在我面前。
“妈！您疯了吗？您真要上船？”
刘晓燕也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妈！您不能走！那钱呢？钱在哪儿？您是不是已经花了？”
她盯着我手里的包，眼睛通红。
我看着她抓着我胳膊的手，那只手很用力，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松手。”
“我不松！您把钱拿出来！”
建军在旁边喘着粗气。
“妈，您别这样。有什么事咱们回家说。”
“这船票多少钱？退了，咱们回家。”
我说，“建军，你刚才在电话里说，我要上船，就不认我这个妈。”
他愣了一下。
“那是气话......”
“气话也是话。”
刘晓燕急了。
“您别跟这儿掰扯这些！我就问您，钱呢？那一百多万呢？”
她手抓得更紧了。
周围的人开始看过来。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钱我花了。买了这张船票。”
“剩下的，存银行了。我自己的银行，我自己的名字。”
刘晓燕的脸瞬间白了。
“花了？买船票？这船票多少钱？”
“十二万三。”
“多少？”
她尖叫起来。
“十二万三！您疯了吧！您坐什么船要十二万三！”
建军也懵了。
“妈，您真花了？”
“真花了。”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特别平静。
“妈！”建军的声音都变了调，“那是给乐乐上学的钱！您怎么能......”
“建军，”我打断他，“那是我拆迁的钱。不是给乐乐的，是我的。”
“可您当初说了......”
“我当初说了很多话。”
“我说我给你们带孩子，我说我贴补家用，我说我老了不用你们心。”
“我都做到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们呢？”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刘晓燕突然尖叫起来。
“我不管！您不能走！您把钱吐出来！那是我们的！是我们该得的！”
她死死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旁边有工作人员跑过来。
“女士，怎么回事？需要帮忙吗？”
刘晓燕扭头就喊：“她是我婆婆！她偷了我们的钱！你们别让她上船！”
工作人员愣住了，看看她，又看看我。
我慢慢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
“同志，我自己的钱，我自己花，犯法吗？”
工作人员看看我，又看看刘晓燕，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
“女士，这是您的家事，我们不好手。但是请您不要影响其他乘客登船。”
刘晓燕疯了一样又要扑上来。
建军一把拉住她。
“晓燕！别闹了！”
“你别拦我！她要把钱都败光了！那是乐乐的！”
建军死命拽着她，脸涨得通红。
我转身，拎着包，往登船口走。
“妈！”
建军在身后喊。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您走了，以后就别回来了！”
我继续往前走。
“您听见没有！别回来了！”
我踏上舷梯。
“妈！”
这一声，带着哭腔。
走进船舱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传来刘晓燕的尖叫。
“张建军你放开我！她走了！她把钱带走了！你们家都是什么东西！”
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船上的服务员微笑着迎上来。
“阿姨，欢迎您登船。我带您去房间。”
我点点头，跟着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