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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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我到的时候，院门大敞着。
院子里空了。
那堆破烂家具没了，编织袋没了，连晾衣绳上那些衣服都没了。
我走进去。
屋里也空了。
客厅只剩下外公那张老式八仙桌，孤零零杵在中间。
桌上放着一样东西。
那副象棋。
我走过去，拿起一个棋子，摩挲着上面磨得发亮的纹路。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舅舅。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脸色灰败。
“这是钥匙。”
他把袋子放在地上。
“都搬完了？”
“搬完了。”
他没看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你外公......那三年，你陪他下棋的时候，他说过什么没有？”
我想了想。
“他说，棋子不能往回走。”
舅舅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嗯”了一声，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老屋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把那副象棋装进包里，拿起钥匙，锁了门。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八仙桌上。
我好像又看见外公坐在那儿，冲我招手。
“悦儿，来，下一盘。”
三天后，装修队进场了。
我把老屋重新翻修了一遍。
墙皮铲掉，窗户换新，地面铺了瓷砖。厨房和厕所全部重做，该换的换，该扔的扔。
装修那一个月，我每天都来。
工人们都认识我了，叫我林老板。
“林老板，这柜子放哪儿？”
“林老板，这漆颜色对不对？”
我一个个看，一个个确认。
舅妈来找过我一次。
她站在门口，看着焕然一新的房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装修得......挺好的。”
我没请她进去。
“有事？”
她咬了咬嘴唇：“你表弟想上学区房那边的学校，我们租的房子不在那个片区。”
“你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能不能——”
“不能。”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林悦！你到底有没有点人情味？那是你亲表弟！”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年外公住院，表弟高烧，你说走不开，没去。是真是假？”
她愣住了。
“那年过年，你们说来，最后没来，说是堵车。是真是假？”
她的嘴张了张。
“外公生那天，表弟有辅导班，来不了。是真是假？”
她不说话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说不让你们住。但这房子，不是你们想住就住，想走就走的地方。”
“你们不来的时候，外公一个人在这儿。”
“我来的时候，他就那么高兴。”
“你们知道那三年，他跟我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舅妈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躲闪。
“他说，‘悦儿，幸亏还有你’。”
我关上了门。
门外面，她站了很久。
最后走了。
装修完那天，我一个人坐在新屋里。
窗户明晃晃的，墙白得发亮，阳光洒了一地。
我把那副象棋拿出来，摆在八仙桌上。
红棋黑棋，整整齐齐。
我坐在外公常坐的那一边。
摆好棋，我看着对面的空椅子，说：
“外公，开局了。”
房子的事，我以为到此为止了。
但有些人，不这么想。
一周后，我接到一个电话。
“喂，林悦是吧？我是你大姨。”
我妈的大姐，我见过几次，都是逢年过节，她来我家坐坐，坐不到半小时就走。
“大姨好。”
“悦儿啊，大姨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舅妈找我了，哭得不行。”
“她说你们之间有点误会，想让我帮着说和说和。”
“都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闹这么僵，让别人看笑话。”
我听着，没说话。
“你看，周末咱们聚一聚，你妈也来，你舅妈也来，大家坐下来聊聊，行不行？”
我说：“大姨，您知道他们为什么搬走吗？”
“知道啊，房子的事嘛。”
“但你也有不对的地方，你舅妈说，你本不商量，直接拿房产证赶人，这多伤感情——”
“大姨，那房子三年前就过到我名下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什么？”
“三年前，外公立的遗嘱，公证过的。”
“他们住了三年，一分钱房租没交过。”
“现在我只是让他们搬走，没让他们补房租，没告他们侵占，我伤什么感情了？”
大姨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她说：“这......这个你舅妈没说啊。”
“她当然没说。”
“大姨，您是好意，我知道。但这事儿，您别掺和了。”
我挂了电话。
没过五分钟，我妈打来了。
“悦儿，你大姨给我打电话了......”
“嗯。”
“她说你态度挺硬的。”
“妈，您想说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就是觉得......你舅妈他们也挺难的。你表弟还小，要上学，租房子也不容易......”
“妈，外公那三年，他们回来看过几次？”
她不说话了。
“你数过没有？”
还是没有声音。
“我数过。春节一次，中秋一次，清明一次。没了。”
“每年就这三次，每次不超过两小时。”
“外公打电话让他们回来吃饭，他们不是说忙，就是说不舒服。你记得吗？”
“妈，那三年，你回来过几次？”
电话那头，呼吸声停了一拍。
“你也没回来过。”
我听见她的声音变了。
“悦儿，妈那时候......妈那时候也忙，工作......”
“我知道。我不怪你。”
“但外公那三年，就我一个人陪他下棋。”
“现在他们想回来住了。住哪儿？住我陪他下棋的那个老屋？”
“妈，你说，这房子，我该给吗？”
她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很久，她叹了口气。
“悦儿，妈不劝你了。你自己拿主意吧。”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
我拿起那副象棋，摆了一局残局。
外公教我的。
他走的时候，这局棋还没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