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我合上合同,把它夹在腋下。
台下全是快门声,白光一片接一片闪。
“谢陈总。”我对着麦克风,“另外提醒各位董事,这一千万不够填坑。”
“刚才退群的500个代理商,手里握着公司八成的现金流订单。下个月的回款,各位看账面吧。”
董事长抓起面前的瓷杯砸在地上,碎片溅到赵国栋脸上。
“赵国栋!业绩是你带的?苏青是打杂的?那为什么代理商只认她!”
赵国栋哆嗦了一下,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抱住董事长的腿。
“陈董,冤枉!都是赵莉莉!是这死丫头要抢功劳,走苏青!我那是为了稳住局面才配合她!我跟了您十年,您信我!”
赵莉莉还在整理裙摆,听到这话直接把手里的包砸向赵国栋。
“赵国栋你说什么屁话?是你让我接手的!你说苏青好欺负,挤走她,回扣咱俩对半分!”
“闭嘴!”赵国栋跳起来,一巴掌扇过去。
赵莉莉被打得偏过头,头发散了一半。她捂着脸尖叫一声,扑上去抓赵国栋的脸。
赵莉莉的长指甲抠进赵国栋肉里,赵国栋扯住她的裙子领口用力拽。
嘶啦一声,白裙裂开。
赵莉莉反手一抓,把赵国栋头顶那块假发片扯下来,扔在舞台中央。
直播摄像机的红灯一直亮着。
四个保安冲上台拉人。我看了一眼手表,侧身对陈总说:“换个地方谈?”
陈总拿起公文包,指了指大门。
几位刚到的核心代理商跟在我身后,一行人往外走。
身后赵国栋还在骂,赵莉莉还在哭,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大厅。
我刚推开玻璃门,后面传来皮鞋跑动的声音。
“苏青!苏青等等!”
董事长追出来,领带歪在一边,伸手来拉我的胳膊。
“误会!全是误会!”他喘着气挡在我面前,“赵国栋那畜生我开了!”
“你回来,直接做销售总经理!底薪翻三倍!配车配房!只要把代理商拉回来,你要股份都行!”
我看着他抓皱我工装袖口的手。昨天就是这只手签了我的降职通告。
我把他的手指一掰开。
“陈董。”我理了理袖子,“昨天我说过,这五年我是苦力的。但苦力不了,有些楼就得塌。”
我拉开门,正午的大太阳照在脸上。
“回不去了。”
6
周末,“青云严选”挂牌。
门口除了陈总送的两个花篮,停满了快递车。工人们正往车上搬箱子,全是代理商发来的首批订单。
启动资金到位很快。业内老对手千帆实业发来贺电,顺便提了句并购意向。我回绝了。
前同事小刘发来微信,说公司仓库爆仓,全是“赵国栋特批”的高价货,本发不出去。
催款函堆满了董事长的办公桌。
赵国栋被,法务部进驻查账。
拔出萝卜带出泥,连着好几年的公款私用都翻出来了。
赵莉莉被强制辞退。
保安拖她出门时,她还在骂公司没人情味。
新公司成立第三天,门口堵了一群举着手机的主播。
赵莉莉站在中间,素颜,头发散乱。
她对着镜头抹眼泪:“家人们评评理!我是苏青的徒弟,拿她当亲姐姐......结果她偷公司机密,还职场霸凌,得我抑郁症复发!”
她嗓门很大,一边哭一边控诉爬陈总的床才拿下的单子。
弹幕刷得飞快,全是骂我的。
有人往公司招牌上扔了个鸡蛋,蛋液顺着“青”字往下流。
助理小张卷起袖子要冲出去,被我拦住。
“苏总,这能忍?”小张指着监控屏幕。
我拿出手机:“不用忍。”
相册里存着两段视频。一段是那天赵莉莉我擦鞋的监控,我花钱买断的。另一段是会议室里她念PPT卡壳的现场录像。
我用公司官号申请连线。
赵莉莉看来电显示,愣了一下,随即对着镜头大喊:“苏青,你还敢来?是不是想威胁我封口?”
我点击播放。
屏幕分成两半,左边是赵莉莉的脸,右边开始播放视频。
画质很清晰,赵莉莉指着地面:“跪下擦净,别影响陈总心情。”
画面里,我蹲下身擦拭咖啡渍,头顶是她的高跟鞋。
紧接着是第二段。赵莉莉在投影仪前张口结舌,连“同比增长”都念错。
弹幕空了一秒,随后炸了。
【刚才谁说新人可怜的?出来挨打!】
【让人跪下擦地?这是旧社会?】
【资源咖滚粗!这业务能力也配叫抑郁?】
赵莉莉盯着屏幕,嘴巴张着。她伸手去点挂断键,手指一滑,手机摔在地上。
画面黑了,只剩尖叫声和路人的议论。
我挂断连线,把手机扣在桌上。
“活。”
7
直播画面晃了几下,黑了。
我这边的监控没断。
赵莉莉趴在地上,伸手去捡手机。
屏幕碎了一角,她戳了几下屏幕,想关直播,手机卡死了。
弹幕刷得飞快,看不清字,全是骂人的话。
两段视频被截下来,十分钟挂上同城热搜。
“资源咖霸凌实锤”、“让孕妇跪地擦鞋”、“文盲副总监”。
词条后面跟着深红色的“爆”字。
赵莉莉按灭屏幕。
她坐在地上,头发乱糟糟顶在头上,粉底液被眼泪冲出两道印子。
公司门外有人吵闹。
她花钱请来造势的主播堵在门口,举着手机对准大门。
赵莉莉想从后门溜走。
刚到巷子口,就被几个背名牌包的女孩堵住。
那是她平时混的圈子。
领头的安妮以前来公司找过赵莉莉,没正眼看过我。
现在,安妮拿手帕捂住鼻子。
“赵莉莉,退群吧,晦气。”
“别说认识我们,丢人。”
赵莉莉伸手去拉对方:“安妮,那是苏青陷害我......”
安妮甩手躲开。
赵莉莉高跟鞋崴了一下,跌坐在巷子的污水里。
主播追过来开闪光灯,安妮几人上了一辆豪车,关门开走。
我关掉监控。
新公司的订单排到下个月,仓库催着补货。
忙到晚上十点,写字楼的灯灭了大半。
我捏了捏脖子,拎包下楼。
风有些冷,刮在腿上生疼。
我竖起风衣领子,走向小区大门。
路灯坏了一盏,那一块黑漆漆的。
绿化带里窜出个黑影。
我退后半步,手伸进包里握住防狼喷雾。
借着月光,我看清那张脸。
赵国栋。
几天没见,他头发白了一半。
身上那件阿玛尼夹克全是褶子,领口沾着油,常年喷的高档香水味变成了馊味。
以前的大背头,现在乱草一样盖在脑门上,露着两块头皮。
“苏青......”
他嗓子哑得厉害。
我绕开他走。
赵国栋扑过来,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
“苏青!救救我!求你!”
他双手撑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是你师傅!这五年把你招进来,手把手教你做销售!”
我停脚,低头看他。
上周,他还坐在老板椅上弹烟灰,骂我只配在后台活。
“师傅?”
我看着他,“赵总记性不好。你教我的第一课,是替你背锅。第二课,是把我的业绩改成你的名字。”
赵国栋往前跪爬两步,伸手抓我风衣下摆。
我退开。
他抓了个空,指甲抠进地砖缝里。
“那时候我有眼无珠!苏青,青姐!看在师徒情分上,借我点钱。不,不用借,你那个新公司,让我,当个顾问也行!”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法院传票复印件。
“公司告我职务侵占!还要查以前的账!补不上那一千多万,我要坐牢!”
那一千多万,是他和赵莉莉这些年从公司账上划走的。
那是我的提成,也是五百个代理商的货款。
“你喜欢讲职场规则。”
我看着他,“这就是规则。吃了不该吃的,吐出来。”
赵国栋脸上的皮肉抖动两下。
他从地上窜起来,表情凶狠。
“苏青!别给脸不要脸!急了,谁都别想好过!”
他张开手臂扑过来。
我没躲,举起手机。
屏幕亮着,通话中,备注“110”。
“警察同志,位置确认了吗?嫌疑人要动手。”
赵国栋僵住。
远处传来警笛声,红蓝光在小区楼体上闪过。
赵国栋转身往绿化带钻。
旁边的面包车跳下来几个壮汉,手里拿着棍棒和合同。
蹲守几天的讨债供应商。
“赵国栋在那儿!”
“别让他跑了!”
“还钱!老子还要给工人发工资!”
一只大手揪住赵国栋衣领,把他摔在地上。
几个人围上去,拳脚落下。
赵国栋缩成一团,抱头惨叫。
“别打了!我没钱......找苏青!她有钱!她是我徒弟!”
没人理他。
警车停在路边。
民警拉开人群,给满脸血的赵国栋戴上手铐。
他被押上车,回头看我。
我没表情,看着警车开走。
人群散了。
地上留下一滩血迹,那张传票踩满了脚印。
我跨过血迹,进单元门。
回家,踢掉高跟鞋,倒了一杯冰水喝完。
进书房,打开笔记本电脑。
邮箱有封待处理邮件。
前司资金链断裂,赵国栋卷款案爆发,股价跌停五天。
董事长抛售资产自救。
那个核心算法专利挂在资产拍卖网上。
当年我带技术团队熬半年做出来的,被赵国栋拿去署名获奖。
起拍价很低。
我看着专利编号,手指敲击触摸板。
输入报价。
数字正好是新公司第一季度的盈利,加上我的积蓄。
我按下回车键。
屏幕弹出绿色对话框。
【报价成功。】
手机震动,银行扣款短信来了。
看着账户余额归零,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拿到这个专利,“苏青严选”就能打通研发到销售,不用看中间商脸色。
前司只剩个空壳。
窗外灯火通明。
8
半年后。
红灯。
雨刮器左右摆动,刮去挡风玻璃上的水珠。
右边是前公司的写字楼。大门贴着法院封条,大堂里的发财树枯死,黄叶落了一地。
听说董事长卖了豪车和老宅,躲进深山亲戚家,手机常年关机。
绿灯亮,我松开刹车,车轮碾过积水。
手机震动。
法务发来微信:【一审判决出了。赵国栋,五年。】
我把车停进商场地下车库,点开图片。
庭审现场的照片,赵国栋剃了光头,穿着号服,后脑勺秃了一块。
律师发来语音:“宣判时当场尿裤子,抓着栏杆喊冤,说是被侄女骗了。法警硬拖下去的。”
我锁屏,下车。
电梯口,商场总经理带着两个主管等着。见我出来,总经理伸出手:“苏总,久仰。最好的铺位给您留着,在二楼中庭。”
一行人穿过一楼化妆品区。
走到拐角,有人在骂街。
“三千多的精华!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我看过去。
角落的花车旁围着人。一个导购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碎玻璃。
那是个卖杂牌护肤品的临时摊位。
店长是个胖女人,一脚踢在导购小腿上:“用手捡!扎到客人我弄死你。”
导购缩着脖子,手指去抠地砖缝里的玻璃渣。血渗出来,滴在白瓷砖上。
“店长我赔......我一定赔......”
声音耳熟。
我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声音很脆。
导购抬头。
赵莉莉。
她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
脸上粉底卡粉,眼圈发红,头发枯草一样扎在脑后。
看见我,她手里的玻璃渣刺进肉里。
她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身体往花车轮子后面缩,恨不得钻进地缝。
店长还在骂:“看什么看?还不擦净!”
一转头,店长看见商场总经理站在我身后,立马弯腰:“领导视察?不好意思,新来的临时工手脚笨,这就让她滚。”
她回身又推了赵莉莉一把:“哑巴了?给贵客道歉!”
赵莉莉把头埋进膝盖,浑身发抖,指甲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总经理凑近一步:“苏总,这人不懂规矩,我让人把她清出去?”
我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又看了一眼赵莉莉枯黄的发顶。
抬手看表。
“不认识。”
我转身:“走吧,看铺位。”
身后传来店长的喝骂声:“哭丧呢?快擦!”
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两扇金属门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我按下顶层按钮。数字跳动,一直向上。
9
云顶大厦八十八层。
宴会厅顶灯全开。
我站在后台侧边,低头整理袖扣。袖口绣着“苏青严选”的Logo,银线反光。
主持人声音传来。
“下一位,今年行业峰会最年轻的主讲嘉宾苏青。”
掌声响。
幕布拉开。
聚光灯打在脸上,有些晃眼。
我迈步上台。高跟鞋扣在木地板上,声响清脆。
三年前,也是这厅。
我跟在赵国栋身后,抱着五个人的外套。
没入场券,保安把我拦在最后一排隔离带外。我踮着脚,才勉强看见大屏幕上的PPT。
现在,我站在舞台中央。
第一排左侧是华南区张总,两年前为了那份补充协议,灌过我一整瓶红酒。
右侧是某供应链老板,曾指着我鼻子骂我是赵国栋的狗。
此刻,张总手里钢笔悬在笔记本上。供应链老板推了推眼镜,坐直身体。
我双手撑住演讲台。
大理石台面冰凉。
屏幕亮起,标题:《渠道重组与数据模型》。
不谈赵国栋,不谈入狱的前上司。
只谈数据。
激光笔红点落在K线图上。
每一个数据背后,是五百个跟过来的代理商。
台下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半小时演讲结束。
我合上文件夹。
掌声持续了一分钟。
晚宴在顶层露天花园。
陈总端着两杯酒走过来,深蓝西装,领带平整。
“苏总。”
他递给我一杯酒。
“刚才的演讲不错。”
我接过酒杯碰了一下。
“陈总过奖,当初没那一千万的单子,就没今天。”
我抿了一口酒。
陈总身体前倾:“为了庆祝,我在江边会所订了位子。赏个光?”
周围几人看过来。
我放下酒杯,看了一眼手表,八点。
“陈总,今晚不行。”
我拿起椅背上的风衣穿上。
“公司刚收了一批前司的老员工,今晚开迎新会,定薪酬体系。”
陈总顿了一下,随后点头。
“这时候还想着工作,难怪苏总能成事。”
“松一口气就可能掉下去。”
我扣好风衣扣子。
“下次吧。等这批新人业绩稳了,我请陈总。”
陈总侧身让路。
“好,我排队等着。”
我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
镜面门里,我理了理衣领。
回到公司,办公区亮着灯。
隔着玻璃墙,会议室坐满了人。
全是以前赵国栋手下的熟面孔。
小刘坐在最前面,攥着笔记本。
推开门,讨论声停了。
几十人看过来。
我走到主位,打开投影仪。
新薪酬制度表投在白墙上。
“这一版方案,我改了三遍。”
我指着第一行。
“这里没有乱扣款。提成透明,财务月结,不压款。”
“不管老员工还是实习生,单子是谁的,业绩就是谁的。”
“想当总监?可以。”
我敲了敲白板上的晋升通道图。
“拿业绩说话。不用端茶倒水,不用挡酒。”
台下安静几秒。
掌声响起来,越来越大。
小刘手掌拍红了,眼圈也红了。
会议结束是深夜。
我独自开车回家。
经过前公司大楼,我松了油门,把车停在路边。
大楼黑灯瞎火。
门口封条卷了边,挂在玻璃门上。
我打开副驾驶手套箱。
翻出一个旧工牌。
照片上的女孩留着厚刘海,笑得拘谨。
那是二十四岁的苏青。
我降下车窗。
路边有个绿色垃圾桶。
我把工牌扔出去。
“啪”的一声。
工牌落进垃圾堆。
升起车窗,挂挡,踩油门。
前方是灯火通明的城市,和属于我的万千星光。
10
三年后的冬。
纽约曼哈顿。
纳斯达克交易所大厅,暖气足,人声噪。
头顶巨大的弧形电子屏滚动着两个大字:“青云”。
我站在人群中心,身穿纯白西装。
陈总站在左侧,换上了那条只在重要场合才戴的勃艮第红领带。
几十位高管和人盯着倒计时。
“十。”
“九。”
我握紧手里深褐色的小木槌。
手柄很凉,沉甸甸压在掌心。
三年前,我在茶水间算计怎么省五块钱午餐费,提防总监泼来的开水。现在,脚下踩着纳斯达克的地毯。
“三。”
“二。”
“一!”
手腕发力,木槌落下。
“当!!!”
钟声通过扩音器炸响。彩带从天花板喷涌而下,金红交错。
大屏幕数字跳动。开盘即涨。绿色K线图笔直拉升。
掌声涌来。陈总侧身,举起香槟杯。我举杯回敬。
聚光灯烤在脸上,发烫。
仪式结束,媒体群访。
长枪短炮架成墙。一位戴金丝眼镜的记者挤到最前,递过录音笔:“苏总,青云科技三年上市。是什么动力支撑您走到今天?”
大厅安静。
我摸了摸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
脑子里闪过赵国栋满是横肉的脸,闪过赵莉莉那双香奈儿高跟鞋,还有那杯泼在我脚边的咖啡。
以及跪在地上,用纸巾擦拭地板的自己。
那股咖啡渍的酸苦味,鼻子记住了。
我看向镜头。
“没有机遇。”
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我只是把别人睡觉、应酬、搞办公室政治的时间,用在了产品和渠道上。”
记者愣了一下。
我往前迈半步。“如果非要感谢,就感谢那些曾把我踩进烂泥的人。”
“是他们让我明白,我也能咬碎牙,从泥里长成树。”
快门声连成一片。
地球另一端,深夜。
城中村半地下室,路灯昏暗。
赵莉莉蜷在发黄的床单上,捧着一盒凉透的炒粉。
对面墙上挂着老旧二手电视,屏幕雪花点多,但能看清那个人影。
苏青穿着白色西装,站在华尔街人群中。
赵莉莉低头看身上的睡衣。领口洗变形了,襟前沾着昨天的油渍。
窗户玻璃映出一张枯槁的脸。眼窝深陷,皮肤粗糙。
三十岁,看着像五十。
“凭什么......”
嗓子里挤出一声嘶哑的低吼。
“明明是我赢了......那天她都跪下给我擦鞋了......”
赵莉莉抓着头发。指甲缝里有黑泥,是在火锅店后厨刷一天盘子留下的。
电视里,苏青正在回答提问。
赵莉莉尖叫,抓起手里的炒粉盒砸向屏幕。
塑料盒炸开,剩饭剩菜顺着屏幕滑落,油痕遮住了苏青的脸。
赵莉莉跪坐在床上,捂着脸嚎叫。
隔壁传来房东的骂声:“大晚上号丧呢?再吵明天滚蛋!”
哭声戛然而止。
赵莉莉捂住嘴,身体发抖。
她不敢出声。这间发霉的地下室,她快租不起了。
数千公里外,某重刑犯监狱。
活动室铁栏杆外风声紧。
几十个穿着灰白条纹囚服的犯人坐在板凳上看新闻联播。
赵国栋坐在角落,手里攥着掉漆的搪瓷缸。
五年牢狱,一身虚肉没了。他瘦脱了相,两颊凹陷,斑秃扩到了整个后脑勺。
他盯着墙上的电视机。
国际财经简讯,三十秒镜头。
他认出了那个敲钟的女人。
那个曾经为了几百块提成陪笑脸的小徒弟。那个被他骂“老黄牛”的苏青。
纳斯达克上市公司主席。
“咣当”。
赵国栋手里的搪瓷缸砸在水泥地上。
管教警官瞪过来:“9527!什么!”
赵国栋弯腰捡杯子。
手抖得厉害,指关节因为劳动改造变得粗大。
捡杯子时,袖口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横着几道伤疤。
眼泪涌出来,混着鼻涕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如果当初留一线,如果分一点利润给苏青。
凭着师徒名分,他现在该坐在上市公司的办公室里。
是他亲手把那座金山推远了。
“哭什么哭!坐好!”警官拿着警棍敲了敲铁栏杆。
赵国栋一哆嗦,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缩着脖子贴墙坐好。
电视画面切到了天气预报。
他低下头,盯着水泥地上的裂缝,手指死死抠着搪瓷缸掉漆的边缘,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曼哈顿云顶酒店,顶层。
落地窗外,车灯连成线。
我晃了晃酒杯。
手包里的手机震动。
拿出来,解锁。
新邮件。
发件人:罗斯柴尔德家族财团。
内容:欧洲全渠道独家代理意向书。
我看了一眼,按下锁屏键,把手机扔回包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
小刘把羊绒大衣披在我肩上。
“苏总,冷。”
我拉紧衣领。
“订明早去伦敦的机票。最早一班。”
小刘翻开备忘录的手停住:“这么急?大家还想去第五大道逛逛。”
“费用公司报销,让他们玩够了再回。”
“伦敦那边有个局,我得去。”
小刘合上本子:“好,马上办。”
我仰头,饮尽杯中酒。
敬自己。
敬自由。
敬这该死的,迷人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