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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了,红衣那个退的时候,眼睛下意识瞟了一眼地上,她怕踩到鸡屎。
我妈搬了十几年砖,踩过的鸡屎比走过的路都多,她从来不怕这个。
我吸了口气,手心里的汗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朝裹草席那个妈走过去。
我走到她面前,她慌得把手往背后藏,嘴里说:“别、别过来,妈身上脏......”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
那双手,掌心全是老茧,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头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灰。
十个手指头,有六个指甲盖是裂的,指甲缝里还有泥。
我把她的手贴在我脸上,那老茧刮得我脸生疼。
和那天一模一样。
“妈,”我说,“你手粗,别刮着我——这是你说的。”
她愣住了。
然后她开始哭,哭得浑身发抖,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她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嘴张了半天才发出声来。
“妮儿——妈疼——”
“地底下好黑,好冷——妈想回来——妈放不下你——”
“妈不是故意要吓你——妈就是想再看你一眼——”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个走丢了又被找回来的孩子。
我把她搂在怀里,她身子轻得像一把柴,一点分量都没有。
这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那声音又尖又利,刺得人耳膜疼。
我回过头,看见红衣那个妈的脸正在往下掉。
像熟透了的柿子皮一样,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红衣下面露出来的东西,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人脸。
那是一个纸扎人的脸。
白纸糊的,画着两道黑眉毛,脸蛋上涂着两团红胭脂,嘴角画了个弯弯的弧度,像是被刀刻上去的笑。
那东西见我看着它,也不装了,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像是木头敲骨头。
“你、怎、么、知、道。”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没有语调,没有情绪,就像有人在念字条上的字。
我下意识把我妈护在身后。
我妈的魂在我身后发抖,她的手攥着我衣服下摆,攥得死死的。
那纸扎人脑袋转了一圈——整整一圈,脖子拧成了麻花
然后定住,用那对画出来的眼睛对着我。
“你、妈、欠、我、一、条、命。”
我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她、替、了、我、的、命。”
“砖、窑、本、来、是、塌、在、我、身、上。”
那东西说——
她叫崔秀英,三十年前死在砖窑里。
家里男人跑了,留下个吃的娃得了痨病,没钱治,她走投无路去砖厂活。
上工的第三天,砖窑塌了,她死的时候才刚刚二十三岁。
阎王爷说她阳寿未尽,不收。
可尸体已经埋了,回不去了。
她的魂就被卡在砖窑底下,哪儿也去不了。
要想走,就得找替身。
三十年。
没有人替她。
“那个砖窑早就该关了,可你们这些穷鬼,为了那几个钱,非要开,非要往里填命。”
“今年轮到她了。”
那东西伸出纸糊的手指头,指着我身后瑟瑟发抖的我妈。
“砖窑塌的那天,压住的本来应该是另一个女人。
是你妈,主动替了人家的班。”
“她替了人家,就是替了我。”
“所以她死了,我就能走了。”
我妈从我身后探出头来,声音哆哆嗦嗦的: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想多挣四十块钱......”
“我不管。”
那东西的嘴巴咧开了,咧到了耳朵,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窟窿。
“你替我死了,你就得替我待在这。这是规矩。”
我攥紧了拳头。
“闹了这么大一圈,就是为了让我妈替你?”
那东西的脑袋咔哒咔哒地上下点。
“你得把我妈带走?”
又点。
“那为什么还要装成我妈来骗我?”
那东西顿了一下。
然后它说:“我、没、有、骗、你。”
“我、也、是、你、妈。”
空气突然安静了。
我身后的妈不抖了。
她松开了我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