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妈蹲在地上,心疼地用袖子擦着那双名牌球鞋。
抬起头时,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盼盼啊,你是在剜妈的心呐!”
她捂着口,一副摇摇欲坠的悲痛模样。
“妈不求你感恩,可你也不能这么糟践你弟弟的东西。”
“咱们家最讲究规矩,你弄坏了别人的东西就要赔。”
“这是天经地义的公平!”
她红着眼睛。
“你把你那张新工资卡交出来。”
“妈扣出重新买鞋的钱,一分都不多拿你的。”
“你要是不认这个理,那妈只能去求你们领导评评理。”
“看看哪有这么欺负自家亲弟弟的姐姐。”
林浩躲在我妈身后,气急败坏地附和。
“就是!你赔我鞋!”
“不然我今天就不走了,我考不上大学全赖你!”
看着这对母子。
我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恶心。
“随便你们。”
我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保安大哥,这两人寻衅滋事,麻烦轰走。”
没理会身后的哭喊声,我径直走回了车间。
但我知道,我妈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易罢休。
果然,下午工时刚过半。
车间广播响了,通知我去厂工会调解室。
推开门,我妈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手里紧紧捏着一张写满字的信纸。
林浩坐在一旁玩手机。
那双沾着油渍的球鞋被故意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工会主席老张端着茶杯,一脸焦头烂额。
“林盼啊,你赶紧把你妈劝回去。”
老张叹了口气。
“你妈在这儿哭诉了一中午了,说你不讲理。”
“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们这样闹,影响厂里的生产纪律啊。”
我走过去,还没开口。
我妈就站了起来,把那张信纸平平整整地铺在办公桌上。
“张主席,我不闹事。”
“我今天就是来跟这孩子算一笔明明白白的公平账。”
我妈擦了擦眼角。
她指着纸上的字,条理清晰得让人毛骨悚然。
“浩浩这双鞋,是限量款,八百块。”
“盼盼泼了鸡汤,鞋废了,这八百块她得赔。”
“浩浩今年高三,时间就是金钱。”
“因为她这么一闹,浩浩今天上午没去成学校,再加上惊吓过度。”
“这精神损失费和补课费,我算她两千块,不过分吧?”
我妈转过头,用一种大义凛然的目光看着我。
“鞋钱八百,损失费两千,加起来正好两千八。”
“盼盼,妈打听过了,你这月工资正好发了三千。”
“妈拿走两千八给你弟做补偿,剩下留给你在厂里当零花钱。”
“这样算下来,你们姐弟俩互不相欠,这碗水,妈端得平平的!”
老张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转头劝我。
“林盼啊,你看你妈算得也有零有整的。”
“要不你就把这钱出了,破财消灾,别让老人家在厂里闹笑话了。”
站在办公桌前。
我看着我妈那张写满公正的脸,突然笑了出声。
我原本以为。
只要我把钱攥在自己手里,就能躲开她的吸血。
但我错了。
只要我还顾忌着这层血缘关系。
只要我还会因为她的道德绑架而愤怒。
她就会死死咬住我。
将我一点点生吞活剥。
逃避没有用。
“妈,你说得对。”
我收起冷笑,平静地走到办公桌前。
我一把将她那张手写的账单扫到了地上。
我妈愣住了。
“你什么?你这孩子怎么......”
“既然要端平这碗水,既然要算明明白白的账。”
我打断她的话,从工服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
“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桌子上。
那是今天中午我去银行办新卡时特意让柜员打印的。
过去三年我那张旧工资卡的所有流水明细。
我死死盯着我妈瞬间僵硬的脸,一字一顿地开口:
“那咱们就从我十八岁进厂那天的第一笔账,开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