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第四章 第4章
十年后那个秋天,一辆黑色奔驰开进了村子。
准确地说,是一辆租来的奔驰。我后来查过那家租车公司的后台——租金一千二,押金五千,租期三天。这笔钱是从秦齐骄那里预支的定金,我后来才知道。
沈大强和赵兰花,带着他们的宝贝儿子沈顾飞,“衣锦还乡”了。
车在村口停下的时候,动静不小。村里难得见这种车,小孩子围上去摸,大人远远地看。沈大强从驾驶座下来,西装革履,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活像电视剧里的成功人士。
赵兰花也换了一个人似的,烫了头发,戴了金项链,指甲涂得通红,扶着车门下来的姿态像是在走红毯。
沈顾飞就没那么讲究了——半大小子,染了一头黄毛,叼着烟,低头刷手机,一脸的不耐烦。
“哎呀,大强回来啦?好些年没见了!”
“去南方做生意了吧?听说发大财了?”
沈大强笑容满面,逢人就散烟:“小生意小生意,不值一提。这次回来,主要是接我闺女。当年走得急,孩子寄养在亲戚家,这些年一直惦记着。”
村里人面面相觑。
什么寄养在亲戚家?谁不知道沈大强两口子当年把闺女扔在山里跑了?那丫头要不是老沈工捡回去,早喂了狼了。
但没人当面戳穿。
有人小声嘀咕:“那丫头现在还住在老沈工的工棚里呢,就在后山。”
沈大强的眼神闪了一下。是什么样的闪?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是一个商人发现有货可卖时的那种精光。
我在院子里晒书的时候听到了脚步声。
三个人。皮鞋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高跟鞋不稳当的踉跄声,还有运动鞋拖拖拉拉的声音。
我没抬头。
“可可?可可!”
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颤抖,带着精心排练过的哽咽。
我抬起头。
赵兰花冲过来一把抱住我,脸埋在我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可,妈终于找到你了!妈对不起你,妈这些年天天想你,做梦都在想......”
她的香水味很冲,廉价的那种,呛得我想打喷嚏。
沈大强站在后面,红了眼眶,声音沙哑:“闺女,爸回来了。”
沈顾飞靠在门框上,打量着这间简陋的工棚,皱了皱眉,小声嘟囔:“这破地方也能住人?”
我站在原地,没有推开赵兰花,也没有回抱她。
我面无表情,像一截木桩。
他们以为我是吓傻了,或者激动得说不出话。
其实我只是懒得演。
三个月前,我在做一个数据爬虫时顺手扫过社交平台的公开数据。沈顾飞的账号就蹦了出来——同名同姓同籍贯,头像是一张在KTV搂着两个浓妆女人的自拍。
我点进去看了看。
朋友圈里全是炫耀:赌场筹码,夜店卡座,刚提的二手宝马。评论区有人喊他还钱,他回复“滚”。最近一条动态是一个月前发的,配文只有三个字:“完了完了。”下面有人评论:“飞哥,八十万你准备怎么还?跑得了吗?”
八十万赌债。
再往前翻,他定位在南方某城市。父母的踪迹零星出现在他的照片背景里——赵兰花在出租屋的厨房炒菜,沈大强在麻将桌旁抽烟。
这就是他们这十年“在南方做生意”的真实生活。
他们不是来找女儿的。
他们是来找钱的。
而我,是他们唯一还没变现的资产。
赵兰花终于哭够了,松开我,抹着眼泪上下打量我:“可可,你长这么大了,长得真好看。比你妈年轻时候还好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不是母亲看女儿的那种温柔。
是商贩在估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