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5章
晚上,我替人顶了夜班。
凌晨两点,
流水线上的冲压模具突然卡住了。
我伸手去掏零件,
机器突然合拢。
“啊——”
我的右手食指和中指被死死压在钢模中间。
指甲盖瞬间翻起,鲜血喷涌而出。
整条流水线停了。
工友们慌乱地喊叫:“快去叫陈衍年!”
有人跑去宿舍找他。
但他不在。他下午请了假,去了隔壁市,
因为有人告诉他,林知意在那边的纺织厂上班。
“去叫车间主任!去叫厂医!”有人喊。
陆铮冲了过来。他一把推开人群,看到我的手,脸色惨白。
他毫不犹豫地撕开自己的棉布汗衫,用力裹住我流血的手。
“上来!”他在我面前蹲下。
我趴到他背上。
他背着我往医务室跑。
他的右腿有旧伤,本跑不快,
一深一浅,跌跌撞撞。
四百米的路,他走了整整六分钟。
汗水湿透了他的后背。
“方锦岁,你听着!别睡!方锦岁,看着我!”他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我的名字,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恐慌。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为什么会那么怕。
医务室里,护士给我缝了七针。疼得我浑身发抖。
陆铮坐在旁边的长椅上,他的坏腿搭在一摞砖头上。他守了我一整夜。
凌晨时分,我迷迷糊糊听到他对护士说:“我以前在部队,有个战友就是手被机器压了,没及时送医,感染没了。”
护士小声问:“你战友?”
他沉默了很久:“是我没背动他。山路太远。他叫周建国,山东人,入伍那天刚过完十九岁生。”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背着我跑的那六分钟,背的是两个人的命。
天亮后,车间主任来了。他问了情况,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临走前,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陆铮,什么也没说。
中午,护士给我换药。
我问她:“昨天晚上的医药费,是谁垫的?”
护士翻了一下本子:“陆铮。他一大早去财务科借的款。”
我闭上眼,没说话。
下午,陈衍年回来了。
他提着一个空包,没找到林知意。
他走到医务室门口,看了看我包着纱布的手:“怎么搞的?活这么不小心。”
没有关心。
没有询问。
只有责备。
他为了找一个不在的女人,缺席了我最痛苦的夜晚。
我在医务室住了三天。
陆铮每天按时把饭盒送到门口。
饭盒盖上,用粉笔工整地写着:“方锦岁同志”。
第三天傍晚,我问他:“你每天给我送饭,你自己的活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下了班再。”
“那你几点睡觉?”
他又沉默了。
我没再问。
厂里的闲话传开了:“陆铮天天给陈衍年老婆送饭呢。”“那天晚上,他还背着她,抱得可紧了。”“孤男寡女守了一夜,谁知道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流言越传越难听。
陈衍年听到了。
他气急败坏地冲进医务室,第一句话不是问我的手,而是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跟陆铮到底怎么回事!”
我举起受伤的右手:“我出了工伤,差点残废。你那时候在哪?”
陈衍年眼神躲闪,但气势不减:“你少转移话题!我不在,你就可以找野男人了?方锦岁,你要不要脸!”
我看着这个我叫了两年丈夫的男人。
“陈衍年,我叫什么名字?”我问。
“方锦岁!”他脱口而出。
我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顺畅地叫出我的全名,
不是因为他记住了,
而是因为这三天满厂的流言蜚语里,
全都是这个名字。
他是从别人的脏水里,学会了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