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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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我一夜没睡踏实。
天不亮就起了,揣上那封信,坐最早的中巴车进了县城。
八点半,我站在老县长家门口。
县城老城区,青砖小院,门口两棵槐树。
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九点整敲门。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收拾得净利落。
“陈老三吧?进来,老孙等你呢。”
院子不大,种着花草。葡萄架下摆着张小方桌,老爷子坐在那儿喝茶。
八十多岁的人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
“坐吧。”
我在他对面坐下。
老太太端了杯茶过来,然后进屋去了。
老爷子打量我半天,眼神里带着点感慨,开口第一句:
“你爸这辈子,话不多,但心里有数。他就对了一件事——买地。 ”
我等他往下说。
“2005年,县里刚提出搞开发区,谁都不知道这事儿能不能成。”
“你爸来找我,说要买地。”
“我那会儿是国土局长,劝他,别冲动,万一开发区黄了,你那三十万就打水漂了。”
老爷子喝了口茶。
“你爸说,我相信政府,相信县里。万一真黄了,我也认。”
他看着我。
“你爸这人,一辈子闷葫芦,不会说话,但心里有数。”
“那二十亩地,他没跟任何人说,包括你两个哥哥。”
“他跟我说,等将来老三用得着了,再给他。”
我把茶杯放下。
“孙伯伯,我大哥二哥去找拆迁办周主任了。”
老爷子笑了一声。
“我知道。周明那小子,我带出来的,什么德性我清楚。”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
“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复印件。
当年的会议纪要,领导批示,规划文件。
最上面一张,是2005年县政府关于开发区规划的正式批复,上面有所有领导的签字。
“这些东西,能证明你爸那块地,从一开始就在规划红线内。”
“不是后来划进去的,是十六年前就定好的。”
我看着老爷子:“周主任那边要是想动手脚,这些东西够他喝一壶。”
老爷子摆摆手。
“用不着。周明不敢动。我下午给他打个电话,他就老实了。”
他把档案袋推到我面前,手按在上面,没松开。
他看着我,眼神认真起来,
“陈老三,我帮你,不是冲你,是冲你爸。”
“你爸这辈子没求过人,就求过我这一回。我得对得起他。”
我站起来,给老爷子鞠了一躬。
老爷子摆摆手。
“别急着谢。你那两个哥哥,不会善罢甘休。”
“县城就这么大,两个亿,多少人眼红。你守得住吗?”
我看着老爷子。
“守得住。”
老爷子笑了。
“行,那就去守。记住,别心软。”
老李头把我送到老县长家门口,说他在外面等着,有事随时喊。
从老县长家出来,老李头果然还等在门口。我上了他的摩的,他扭头问我:“去哪儿?”
“老宅。”
我把老宅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墙重新刷了,院子里的草锄净,房顶的瓦换了新的。
每天晚上,我就睡在父亲当年的床上,听着院子里的虫叫。
大哥二哥来找过我几次。我见,但不让进门。
“老三,你听哥说,咱们是亲兄弟......”
“大哥,我听着呢,你说。”
“就是那地的事儿,你能不能......”
“不能。”
二哥气得跳脚,大哥脸色铁青。但他们不敢动手。
村里人都知道这事,盯着呢。
第二十三天,拆迁办的正式通知下来了。
补偿方案:两个亿整。一次性付清。
签字的当天,拆迁办的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我,大哥,二哥,周主任,还有两个见证人。
大哥二哥非要来,说什么要“见证见证”。我知道他们打的什么算盘,没拦着。
周主任把补偿协议摊开,推到我面前。
“陈先生,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钱款十个工作内到账。”
我拿起笔。
大哥突然开口:“等一等!”
所有人看着他。
大哥往前凑了凑,脸上堆着笑:“周主任,这补偿款,是两个个亿对吧?”
周主任点头。
“那这钱,是打给老三一个人,还是打给我们三兄弟?”
周主任愣了愣,看我。
我把协议放下,看着大哥。
“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二哥在旁边帮腔:“老三,你别误会,我们不是要跟你分钱。”
“就是这地毕竟是爸留下的,我们作为儿子,也得有个知情权不是?”
大哥点头:“对对对,知情权。我们就是想确认一下,这钱怎么安排。”
我看着他们。
大哥的眼神飘忽,不敢跟我对视。二哥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指节发白。
我笑了一声。
“周主任,钱打我卡上。我一个人的。”
大哥腾地站起来。
“陈老三!你别太过分!”
二哥也跟着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我没理他们,低头签字。
大哥拍桌站起来,手指快戳到我脸上。
我握住他的手腕,慢慢按下去。
“大哥,签字笔在我手里,地契在我兜里。你闹也没用。”
他一个趔趄撞在墙上,二哥想动手,被两个见证人拉住。
“陈老三,你给我等着!”
我签完字,把协议递给周主任。
周主任看了看,盖上章,递给我一份。
“陈先生,恭喜。”
我点点头,收好协议,站起来往外走。
大哥在身后骂:“白眼狼!没良心的东西!爸要是活着,能让你这么欺负我们?”
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着他。
“大哥,爸活着的时候,你给他打过几个电话?”
“过年回过几次家?爸住院那半个月,你去看过一眼吗?”
大哥愣住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分家那天你说,爸最看不起我。”
“是,爸可能看不上我,嫌我没出息。”
“但他临走前,把他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留给了我。”
我转身走了。
身后是死一般的安静。
钱到账那天,我请老李头在县城最好的饭店吃了顿饭。
老李头喝多了,拍着桌子说:“老三,你是这个!”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我回到老宅。天已经黑了,院子里很安静。
我坐在堂屋里,对着父亲的照片,坐了很久。
照片上的父亲板着脸,一如既往地不爱笑。
但我看着看着,突然鼻子酸了。
爸,你放心,我会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