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爸爸跌跌撞撞地走向了床边。
他弯下腰,伸手够向床底。
先摸出来的,是那只倒扣的纸杯蛋糕。
草莓油已经透了,裹了一层灰。
歪歪扭扭的彩色蜡烛斜在上面,没有一丁点燃烧过的痕迹。
爸爸双手捧着那只蛋糕,手指抖得像秋天的落叶。
一颗泪珠砸在涸的油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坑。
他又从床底深处拖出了那个扎着蝴蝶结的旧纸箱。
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彩色水性笔写的字歪歪扭扭:
“等我攒够勇气,就亲手送给你们。“
爸爸撕开封口。
里面用超市的免费购物袋,一层一层裹着几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每个盒子上都用一块钱一支的马克笔认认真真写着名字。
爸爸的手伸进去,拿起了写着“爸爸“的那个。
拆开粗糙的包装纸。
里面是一块手表。
不是名牌。
但表盘擦得光可鉴人,看得出被人反反复复、小心翼翼地擦拭过。
旁边夹着一张折了三折的纸条。
“爸爸的老手表上个月碎了表盘。我看到了,但是不敢说,怕你觉得我多事。这一块是校门口钟表店的,我看了两个月,伯伯说是瑞士老机芯,走时特别准的。攒了四个月工资才买下来。“
“爸爸你别再戴碎了表盘的那块了,碎玻璃会划手的。“
爸爸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上个月他的表碎了。
安琪当天下午就跑去商场买了一块新的送来。
他当着全家人的面笑着说:“还是我们安琪最贴心。“
他不知道,苏棠也看见了那块碎掉的表。
他更不知道,苏棠为了买这块表,在零下五度的烧烤摊上站了四个月的深夜班,十手指冻得裂出一条条血口子。
啪!
爸爸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记耳光。
啪!啪!啪!
一巴掌接一巴掌,每一下都用了全力,打得嘴角渗出了血。
“我不是人!“
“她在外面吃苦受罪的时候我在什么——我在给别人过生!“
他把那块手表死死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浑身哆嗦得连站都站不住。
妈妈跪在地上,用颤到几乎拿不住东西的手打开了写着“妈妈“的盒子。
是一条围巾。
手织的。
织得并不均匀,有几处明显加错了针,但每一针每一线都无比用心。
颜色是妈妈最爱的雾霾蓝。
纸条上的字迹有些地方被水晕开了——是写的时候落的泪。
“妈妈说过最怕冷。这是我自己学着织的,买了毛线照着视频一针一针打的。拆了六次,手被棒针扎了好多回,不过没关系,织好了就行。“
“妈妈冬天出门就围上吧,风大的时候把扣子扣严,颈椎容易着凉。“
妈妈把脸埋进那条围巾里,发出了人间最凄厉的哭声。
那个声音不像是哭。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腔里活生生地碎了。
“棠棠——!“
“妈妈对不起你——妈妈该死啊——“
她疯了一样用额头撞水泥地板。
砰!砰!砰!
血从发际线渗出来,哥哥扑上去死死抱住她。
“妈!你别——“
妈妈抱着那条围巾嚎啕到喘不上气,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
“她手被针扎了......她才十八岁啊......她手扎出血了还在给我织围巾......“
我飘在天花板上,看着她把脸埋进那条织了六遍的围巾里。
那条围巾上面有我的体温——不,曾经有过。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