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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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疾驰,车轮碾过水洼,溅起一地的泥水。
身后的侯府大门处,隐隐还能听见刀疤脸那粗犷的怒骂声,以及重物砸碎的巨响。
那是紫檀木屏风碎裂的声音。
那屏风还是我嫁入侯府第一年,用沈家商船从南洋运回来的极品木料打造的,价值千金。
如今,听着它被砸个粉碎,我心里竟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还觉得有些痛快。
“夫人,咱们现在去哪?这可是往城外走的方向啊。”
翠竹坐在我对面,双手紧紧攥着那个装着和离书和印信的包袱,眼神里还残留着几分大仇得报的兴奋。
我撩开马车侧面的小窗帘,任由深秋的冷风吹在脸上,将最后一丝留恋彻底吹散。
“不回江南。”
我淡淡开口,声音在马车里显得格外清晰:
“去京郊三十里外的玉泉庄。”
翠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玉泉庄,那是我入京第一年,用我娘留给我的私房钱偷偷买下的田庄。
这庄子挂在张掌柜一个远房侄子的名下,隐蔽至极。
就连萧景祈那个自诩掌控侯府一切的男人,也绝不知道这处私产的存在。
我不能就这么回江南。
三十万两白银的亏空,三十二家铺子的烂账,还有的五万两阎王债,这些不过是开胃小菜。
我要亲眼看着这座靠吸食沈家骨血垒起来的侯府,是如何一步步塌成废墟的。
马车出了城门,一路疾驰,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玉泉庄。
庄头老李早就接到了张掌柜的密信,早早带着人将上好的院子打扫得一尘不染。
炭盆烧得极旺,桌上甚至还备好了我最爱吃的松子糖和碧螺春。
我坐在温暖的内室里,喝了一口热茶。
只觉得这三年来,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轻松过。
到了傍晚时分,翠竹派去城里打探消息的小厮急匆匆地赶了回来,连气都喘不匀,脸上却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东家!痛快!太痛快了!”
小厮因为激动,连对我的称呼都改成了商号里的规矩。
我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捻起一块松子糖:
“慢点说,侯府如今怎么样了?”
“砸了!全砸了!”
小厮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那的刀疤脸可是个狠角色,带着十几个兄弟冲进前院,见东西就砸。”
“前厅的屏风,博古架上的玉器,连老侯爷生前最喜欢的那个太湖石盆景,全给砸了个稀巴烂!”
翠竹听得眼睛发亮,连声催促:
“那萧景祈呢?他不是自诩清贵侯爷吗?就这么由着人砸?”
“他哪里拦得住啊!”
小厮冷笑一声:
“侯爷一开始还端着架子,让府里的护院去赶人。”
“结果那刀疤脸直接掏出借据,白纸黑字加上侯府的大印,说是表小姐名下那两间绸缎庄欠的五万两死账。”
“今若是见不到银子,就要去顺天府告他个欠债不还,还要把表小姐拉去窑子里抵债!”
我微微勾起唇角。
那两间绸缎庄本就是个亏空的无底洞。
林宛音抢着要,我就顺水推舟给了她。
如今这烫手山芋,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林宛音呢?她没出来哭可怜?”
我问。
“表小姐?她跑得比兔子还快!”
小厮满脸鄙夷:
“一听见刀疤脸要拉她去抵债,她吓得当场就躲回了揽月阁,门窗紧闭,连个头都不敢露。”
“老夫人本来在前厅看账本,被这阵势一吓,当场两眼一翻,气得中风撅过去了!”
“中风了?”
翠竹惊呼一声,随即啐了一口:
“活该!平时作威作福,如今真遇上事了,吓破胆了吧!”
“可不是嘛!”
小厮接着绘声绘色地描述:
“萧景祈见老夫人倒下,急得眼睛都红了。”
“他满府里找银子,可府里哪有现银?连库房里的几个铜板都被那群婆子顺走了。”
“最后实在被得没办法,刀疤脸的刀都架到他脖子上了,他一咬牙,转身去了祠堂,把老侯爷当年御赐的那把斩蛇剑给拿了出来,当场抵给了刀疤脸!”
我捏着松子糖的手猛地一顿,随即轻笑出声。
那把斩蛇剑,可是侯府先祖跟着高祖皇帝打天下时用的,是整个侯府唯一的门面和骄傲。
萧景祈平里连碰都不让我碰一下,说是商户女的手会玷污了先祖的荣光。
如今,这把象征着他清贵门第的宝剑,竟然被他亲手抵给了放印子钱的地痞流氓。
真是讽刺到了极点。
“刀疤脸拿了剑,这才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
“走之前还放了话,那把剑只抵五万两本金,还有一万两利息,限他们三天内凑齐,否则还要来砸!”
小厮说完,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我赞许地点了点头,让翠竹赏了他十两银子,便让他下去了。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我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上好的徽州宣纸。
翠竹熟练地替我研墨,砚台里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
我提笔蘸墨,没有丝毫犹豫,在宣纸上只写下了一句简短的话。
“爹,收网。”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诉说委屈。
沈家人做生意,向来雷厉风行,不拖泥带水。
我吹墨迹,将信笺折好,塞进一个小巧的竹筒里,用火漆封好,盖上我贴身的私章。
“翠竹,叫庄子上最靠谱的快马,连夜将这封信送回江南,亲手交给我爹。”
我将竹筒递给翠竹,眼神冰冷如铁。
萧景祈以为我今只是因为气不过,拿和离书来赌气。
以为过不了几天我就会像过去三年那样,乖乖带着大批的银票回去给他收拾烂摊子。
他本不知道,从他亲手在和离书上盖下侯府大印的那一刻起,沈家商号与侯府的所有,已经在一夜之间全部终止。
他引以为傲的侯府,不过是一座建立在我沈家金山银海上的空中楼阁。
如今,我抽走了地基。
接下来,就该看这座楼阁,是怎么轰然倒塌,将他们砸得粉身碎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