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4
那天从赏花宴回来,我在琴房坐了一整夜。
"听雪"就搁在案上。
我的手搭在琴面上,没有弹。
指尖一遍一遍地摩挲那两个刻字。
听雪。
他给这张琴取名"听雪"。
因为他第一次握住我长满冻疮的手。
是在一个雪夜。
我想了很久。
其实不用想,早该明白了。
他要娶长公主。
圣上赐婚,满朝文武道贺。
这桩婚事里,没有我站的位置。
从来就没有。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我像往常一样练琴。
像往常一样去宴席上弹曲子。
像往常一样在屏风后面听那些夫人小姐们议论裴府的婚事。
议论得越来越多了。
"听说聘礼的单子拟了三页。"
"长公主的嫁衣是江南织造赶制的。"
"裴府的正院已经在翻修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细针。
一接一地扎进来。
第五天,我做了决定。
那天傍晚,我抱着"听雪"去了书房。
裴鹤之在。
他向来起得早睡得晚。
书房里有淡淡的墨香和茶水的热气。
我听得到他翻折子的声音。
纸页很薄,翻动的时候带起一缕极细的风。
"大人。"
"嗯。"
他没有停下翻折子。
我把琴放在书案的一角。
手指从琴身上移开的那一瞬。
像是从自己身上活生生揭掉了一层皮。
然后我跪下来。
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砖上。
"祝大人新婚之喜。"
翻折子的声音停了。
"这张琴是大人所斫,如今物归原主。”
“属下承蒙大人七年照拂,铭感五内。"
我顿了一下。
"属下想出京。早年在教坊司有一位师姐嫁去了扬州,可以投奔。"
书房里极安静。
安静得我能听见香炉里线香燃尽时细微的簌簌声。
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开口了。
"起来。"
我没动。
"沈鸢。起来。"
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抬起头。
"属下去意已决。请大人恩准。"
我说得很平静。
每一个字都练了一整夜。
恭恭敬敬,挑不出一丝逾矩。
他不说话了。
我听见他拨弄扳指的声音。
玉石叩击,一下,两下。
很慢。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大人的恩情,属下此生不敢忘。”
“来若有机会,必当衔草结环以报。”
沉默。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我最熟悉的笑。
嘴角勾起,不带什么情绪。
像在听一件很小的、不值得当真的事。
"行。"
他说。
"去吧。"
他答应了。
这么脆。
连一句"再想想"都没有。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属下谢大人七年收留之恩。"
我又磕了一个头。
站起来,转身。
走出书房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步子不快不慢。
因为我知道他在看我。
我看不见他,但我知道。
不能让他看出来。
不能让他知道我迈出门槛那一刻。
眼眶里涌出了什么。
反正我的眼睛是瞎的。
流不流泪,有谁看得见呢。
——
回到琴房收拾东西。
没有多少行李。几件衣裳,一小包碎银。
还有那截从教坊司带出来的断琴弦。
"听雪"已经留在了书房。
我把包袱系好,出了琴房。
穿过前院,经过回廊。
走到府门口。
守门的侍卫拦住了我。
"沈姑娘,大人吩咐了,今府门不开。"
我顿住。
"为什么?"
"不知道。只说全府上下今不得出入。"
我攥紧了包袱带子。
正要开口再问,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管家。
他几乎是跑过来的。
"沈姑娘——不好了——"
他弯着腰喘了两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刚传来的急报。京城九门全部落锁。”
“圣上下了令——全城不得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