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第 3 章
护士把我妈推出来的时候,只给了一张最简陋的折叠床。
连床垫都很薄,底下的弹簧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病床被安置在走廊尽头的通风口。
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我脱下身上那件繁复的婚纱外套,只留了一件单薄的打底裙,把外套盖在我妈身上。
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口的起伏。
“滴——”
旁边的简易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声音。
我蹲在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不停地哈气。
徐伯去楼下的垃圾桶旁,把我妈那个“破包”捡了回来。
那是一个洗得褪色的旧帆布包。
我妈来的时候,把它死死抱在怀里,谁都不让碰。
包的拉链已经被扯坏了,上面还沾着几片不知名的菜叶和油污。
徐伯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着包上的脏东西。
“那帮天的,怎么能把东西扔进泔水桶里。”
老人气得直哆嗦。
我接过帆布包,打开。
里面没有钱,也没有首饰。
只有一双用红布包着的手工布鞋。
鞋面上绣着栩栩如生的鸳鸯。
那是我妈戴着老花镜,在病房里熬了无数个夜,一针一线给我绣的婚鞋。
因为常年吃药,她的手总是抖。
针尖不知道扎破了多少次手指。
鞋垫上,还隐约能看见几个洗不掉的暗红色血点。
现在,这双精美的红布鞋上,被印上了一个清晰的黑色皮鞋印。
那是保安嫌弃它脏,随手踩上去的一脚。
我死死盯着那个脚印,眼泪砸在绣花面上,瞬间洇开。
“昭辞姐,你怎么坐在地上啊?”
一声娇滴滴的惊呼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苏见晚穿着高级定制的真丝拖鞋,披着韩载舟的外套,由护士搀扶着走了过来。
她看着我妈那张简陋的折叠床,捂着嘴退后了半步。
“天呐,阿姨怎么睡在风口里?这要是着凉了可怎么好。”
她转头责怪身后的护士。
“你们怎么做事的?就算没有病房了,也不能让病人在走廊里吹风啊。”
护士低着头不敢说话。
苏见晚又转过来看我,眼神里满是无辜的怜悯。
“昭辞姐,我知道你因为婚礼的事生我的气。可是你不能拿阿姨的身体赌气呀。”
“只要你肯跟载舟哥低个头,他那么善良,肯定会给阿姨安排好地方的。”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了两步。
毫不避讳地踩在了我刚放在地上的那块包鞋的红布上。
真丝拖鞋在粗糙的红布上碾了碾。
“哎呀,这是什么垃圾?”
她嫌恶地踢了踢那双绣花鞋。
“这种土里土气的东西,放在走廊里太影响医院的环境了吧。护士,快拿去扔了。”
“别碰它!”
我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苏见晚。
我没有用多大的力气。
但她却像是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直直地往后倒去。
“啊——”
苏见晚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撞在后面的墙上,缓缓滑落。
“见晚!”
走廊拐角处传来韩载舟暴怒的声音。
他大步流星地冲过来,一把将苏见晚抱进怀里。
“载舟哥......”
苏见晚靠在他前,脸色煞白,捂着心口急促地喘息。
“我只是好心来看看阿姨,想劝昭辞姐别跟你闹脾气了......她为什么这么恨我?”
韩载舟抬起头,那眼神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
“孟昭辞,你不仅在婚礼上撒泼,现在连个病人都不放过?”
“病人?”我冷笑出声。
我指着苏见晚红润的脸颊和灵活的动作。
“你见过哪个心脏病发的病人,还能穿着拖鞋在走廊里四处溜达,甚至有闲心来踩别人的东西?”
韩载舟本不听我的解释。
他小心翼翼地把苏见晚抱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不用在这里狡辩。我亲眼看到你推她。”
“既然你这么喜欢动手,那就在这走廊里好好反省。”
他转头对身后的保安队长冷声吩咐。
“把这个碍眼的老头给我轰出去。医院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收容所。”
保安立刻上前,粗暴地架起徐伯的胳膊。
徐伯本来就受了伤,被他们一扯,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们什么!放开他!”
我冲上去想抢人,却被另一个保安狠狠推倒在地。
手肘撞在冰冷的地砖上,瞬间麻木。
“孟昭辞,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韩载舟停下脚步,背对着我。
“明天早上,带着病历,来见晚的病房跪下磕头道歉。”
“否则,我会立刻停掉你妈所有的进口特效药。”
“你知道的,整个江城,只有我能弄到那个药。”
他丢下这句话,抱着苏见晚大步离开。
保安像拖麻袋一样把徐伯拖进了电梯。
“闺女!别管我,看好大姐!”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徐伯嘶哑的喊声。
整个走廊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通风口的冷风,和我妈微弱的呼吸声。
我跪坐在地上,把那双被踩脏的绣花鞋紧紧抱在怀里。
药。
那是维持我妈心肺功能的最后一道防线。
如果停药,她绝对撑不过明天。
韩载舟在用我妈的命,我向他的小三低头。
为了他所谓的那点“体面”。
我看着监护仪上越来越平缓的波浪线,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