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到西南山地保护站时,已经是傍晚。
保护站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檐下,手里拿着搪瓷杯。
“苏蔓?”
我点头:“梁馆长?”
他看了一眼我的行李和湿透的鞋,没多问,只说:“先进来。”
标本馆比我想象中简陋。
一排旧木柜,几张工作台,墙角堆着吸水纸和标本夹。
空气里有燥植物和防虫剂混在一起的味道。
没有暗房。
没有红灯。
没有显影盘。
只有一盏白炽灯,把每一处尘埃都照得清清楚楚。
梁馆长递给我一条毛巾。
“我们这里不养闲人。你申请里写,你会影像归档、文字整理、版权管理和展陈策划。”
“会。”
“植物标本呢?”
我诚实地说:“不会。”
旁边一个年轻男人抬头看我一眼。
他穿着冲锋衣,袖口沾着泥,眼神很淡。
梁馆长介绍:“林澈,站里的研究员。”
林澈看见我放在椅子边的相机包,语气平平。
“这里不收失恋疗养的人。”
我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会解释很多。
解释我不是来疗伤,解释我也能吃苦,解释我不是只会站在别人身后。
但现在我只是把毛巾放下。
“今天有什么活?”
林澈看了我一眼,似乎有点意外。
梁馆长笑了一声,把一摞旧档案推到我面前。
“先从这个开始。三天后省里专家来验收,旧标本编号乱了,照片、采集地、标签都对不上。你能理多少算多少。”
我打开第一本档案。
纸页泛黄,字迹模糊,很多照片和记录已经错位。
这不像陆闻野的影展资料那样精致,却同样混乱。
甚至更难。
因为这里每一个编号后面,都是一株真实存在过的植物。
它们来自不同海拔、不同山谷、不同季节。
一旦记录错了,就像一个人被写错了名字。
我忽然明白,梁馆长为什么说这里不养闲人。
我坐到工作台前,打开电脑。
从采集时间开始,重新建表。
林澈经过时,看见我把标签、照片、采集人、地点逐项拆开,停了一下。
“你以前做什么的?”
我说:“替人整理展览。”
他没再问。
那一夜,我没有睡。
雨一直下,打在铁皮屋顶上,声音很密。
凌晨四点,我终于把第一批二十七份标本的对应关系理了出来。
其中一份无名植物的照片夹在错误档案里,标签上只剩半行字:
“雨后采,背阴坡,花茎折而未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天亮时,梁馆长推门进来。
他拿起我整理出的目录,翻了几页,没夸我。
只说:“今天跟队进山。”
我愣住。
林澈站在门口,背着采样包,看了我一眼。
“路不好走。”
我合上电脑,起身。
“那就慢慢走。”
走出标本馆时,雨停了。
山雾还没散,远处的林线隐在灰蓝色的天光里。
我低头看见鞋面上全是泥,却忽然觉得踏实。
从前我总以为,被一个人看见,才算存在。
可这里的每一片叶子、每一株野花,都在没人注视的地方,安静地完成自己的生长。
而我第一次觉得。
也许我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