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我不信。
一个字都不信。
如果我是疯子,为什么床底画箱里的尸体会凭空消失?
又为什么会留下那股只有我闻得到的,庙里烧完的香灰味道?
陈朗和王阿姨,他们俩在联手演一出大戏,一出想把我活活疯的大戏。
我的目标,从“如何死一个怪物”,变成了“找出死陈辉的真凶,并证明我没有疯”。
我假装接受了陈朗那套“离魂症”的说辞,扮演一个脆弱的、需要被拯救的病人。
我每天按时喝下王阿姨送来的“安神汤”,然后趁他们不注意,再悉数吐进下水道。
我开始暗中观察王阿姨。她每天下午三点,都会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出门,去的方向,是城郊那片早就废弃的城隍庙。
我偷偷查了陈辉的银行账户,用的是我们俩的恋爱纪念当密码。
他果然在赌,流水触目惊心。最后一笔大额转账,是在他“死亡”当天,转给了一个叫“李秀莲”的人。
我查遍了所有社交软件,没有结果。直到我翻看我们这栋楼的业主信息表时,心脏猛地一缩。
王阿姨的本名,就叫李秀莲。
所有线索都指向了那个和善的邻居,而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窥探。
我必须进入她的家。
趁着王阿姨出门去城隍庙的空档,我用一回形针,轻易地撬开了她家那把老旧的门锁。
屋里的陈设和她的人一样,朴素,甚至可以说简陋。
唯一突兀的,是客厅正中那个格格不入的红木神龛。
我走过去,一股浓重的香灰味扑面而来,和我在画箱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神龛下面有个暗格,我拉开它,里面的东西让我瞬间血液凝固。
几十个手工缝制的“同心结”,整齐地码放在一起。
最上面的是鲜艳的朱红色,往下,颜色越来越深,从赭石,到暗红,再到最底下的,如同凝固血块般的漆黑。
旁边,是一本硬皮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她放的流水,陈辉的名字赫然在列,利滚利,已经是个天文数字。
最让我毛骨悚然的,是压在账本底下的一张黑白老照片。
照片上,王阿姨年轻时依偎在一个男人怀里,笑得一脸幸福。那个男人,竟和陈辉长得有七八分相像。
从那天起,王阿姨的攻击开始了。
她不再送汤,而是用更阴毒的方式,企图把我拖入她编织的疯狂里。
楼道里开始出现零散的纸钱,风一吹,就幽幽地贴在我的门上。
深夜,我总能听见门外传来尖锐的、用指甲刮挠木门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像在给棺材钉钉子。
我没有害怕,只是冷静地打开手机录音,将这一切记录下来。
她越是这样,我越是清醒。
她想让我相信这栋楼里有鬼,想让我相信我是那个被恶鬼缠身的疯子。
我拿出了我画室里那几幅画着哭泣女人侧脸的画,那张脸,和照片上年轻的王阿姨一模一样。我为什么会无意识地画出她?
我又翻开了陈辉书房里那本民俗笔记,直接翻到“替身郎”那一页。那首诡异的童谣下面,有一行小字注释:
“此为古时血债诅咒,取至亲之人鲜血混入香灰,制成信物,令另一活人‘替代’死者,夜受其生前之苦,直至疯癫或死亡,方可偿还血债。”
我懂了,她不是在“叫魂”,她是在“索命”。
陈朗又来找我了,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像是被抽了精气。他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崩溃地大哭。
“姐,我求你了,别再查了!王阿-姨说,说你要是再‘好’不起来,仪式失败,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他快被吓疯了,不停地磕头,求我“清醒”过来。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这张和陈辉一模一样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我只是冷冷地开口:
“是吗?那她有没有告诉你,如果仪式成功了,你会怎么样?”
他愣住了,茫然地看着我。
我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与我对视,一字一句地说:
“她会让你,永远地成为你的哥哥,穿着他的衣服,住着他的房子,背着他的债,直到你也被那些放的,打死在某条巷子里。”
我看着他被恐惧彻底吞噬的脸,终于明白,他不过是王阿姨手上另一颗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可悲又可笑。
我猛地想起了什么,冲回画室,死死地盯住画上那张女人的侧脸。
一个一直被我忽略的细节,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眼睛。
画中女人的耳朵上,有一颗极小的,用朱砂点上去的红痣。
我抓起桌上一个包装好的果篮,冲到对门,疯狂地敲门。
王阿姨打开门,看到我,脸上露出一贯和善的笑容。
“小墨啊,怎么了?”
我将果篮塞进她怀里,用一种近乎痴迷的眼神,死死盯住她的耳朵。
在那里,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鲜红的痣。
我懂了。
“寄生还魂”是假的,“离魂症”也是假的。
一切,都是王阿姨为了掩盖她了陈辉这个事实,而设下的一个巨大的、利用人心恐惧和封建迷信的骗局。
而我,就是她选中用来献祭的,最后一个“替身”。
5
我报了警。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异常平静,甚至还有心思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举报的不是谋,而是“非法集资”和“精神虐待”。
我把我复印的账本,连同那段陈朗哭着求饶、承认王阿姨如何教他演戏的录音,一起打包发给了警方。
警察的动作很快。我站在自家门口,透过猫眼看着他们撬开对面的门,看着那个和善的王阿姨被戴上手铐。
她被带出来的时候,正好和我四目相对。
那双总是带着怜悯和关切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怨毒,像两条淬了毒的蛇,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陈朗也被带走了,他像个被抽走了骨头的布偶,脸色灰败,连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我终于洗掉了“疯子”这个污名,也为陈辉的死,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凶手”。
压在心口那块巨石终于被搬开,着门框,贪婪地呼吸着楼道里混杂着灰尘的空气,感觉那股窒息感终于消失了。
我赢了,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做笔录的时候,负责的警察随口提了一句。
“对了林小姐,我们在王秀莲家找到了一把画刀,上面验出了陈辉的血迹。”
我点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奇怪的是。”
他翻着报告,眉头微皱。
“上面除了你们三个,还有第四个人的DNA,暂时还没匹配到身份。”
我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回到家,我关上门,将自己隔绝在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
胜利的喜悦像退的海水,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空虚。
我看着画室里那些未完成的画,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突然觉得可笑。
我用尽了所有力气,只是证明了我不是个疯子,可我爱的人,还是死了。
几天后,我收到一个匿名快递。
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纸盒。
我用画刀划开胶带,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石头,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是“还愿石”。
陈辉老家的那块石头,陈朗撒谎说我让他去取的那块石头。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石头下面,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字条。
我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展开它。
上面是陈辉的笔迹,是我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笔迹。
那个落款的“墨”字,最后一捺,是我看过无数次的、净利落的收尾,没有扭曲成跪地挣扎的人形。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
“墨墨,对不起,忘了我。”
6
我的胜利,持续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警察局又打来了电话,那个年轻警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他说,王秀莲,也就是王阿姨,全招了。
她承认放,承认在陈辉死后拿走了我那把画刀,承认利用陈朗的恐惧,一手导演了那出神神鬼鬼的大戏。
“她说她去收债时,陈辉就已经倒在血泊里了。”
“她只是想撇清关系,把水搅浑,没想到......”
他没说下去,但我懂了。
没想到,我这个“疯子”竟然把她送了进去。
我挂了电话,屋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我赢了,却像是输得一败涂地。
她不是凶手,那谁是?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口废弃的水井,井口被一块沉重的石板盖着,长满了青苔。
我的脑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个连我自己都感到恐惧的念头。
手机再次响起,还是那个警察。
他的语气,这次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严肃和困惑。
“林小姐,还有件事得通知你。”
“我们在画刀上,除了你、陈辉和陈朗,还验出了第四个人的DNA。”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摆。
“检测结果出来了。”
那个DNA,是我的。
水。
是记忆的水,带着血腥味,冲垮了我用谎言和幻觉筑起的脆弱堤坝。
那些被我当成噩梦的画面,此刻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
是陈辉,他跪在我面前,哭着说他赌输了,他说他只剩下我了,他说他要把我珍藏的那些古画拿去抵债。
他说,画没了可以再仿,人活着才最重要。
我听着他那些又自私的话,感觉身体里的什么东西,一寸寸地碎裂了。
我拿起画案上那把最锋利的画刀,毫不犹豫地刺进了他的口。
没有解剖,没有藏尸。
我只是看着他倒下去,看着鲜血从他身下蔓延开,像一幅正在创作的、诡异的油画。
我没有疯。
我只是在无法承受那份罪恶时,进行了精准的、利己的选择性遗忘。
我的潜意识,为了保护我这个人凶手,为我编造了“解剖藏尸”的细节,因为我恨他入骨。
它又将这份滔天的罪责,推给了“幻觉”,推给了“”。
我冲进画室,死死地盯着墙上那几幅画。
那张无声哭泣的女人侧脸,那不是王阿姨,那是我自己。
是我内心那个被背叛、被伤害到极致,亲手死了爱人的,我自己。
陈辉的尸体,也不是被谁拖走的。
是我,在某个短暂清醒的午夜,独自一人,将他沉进了楼下那口废弃的水井里。
那股浓重的香灰味,也不是什么诅咒。
是我在沉尸之后,一个人去了城隍庙,跪在神像前,为他烧香,为他“超度”时沾染上的。
“替身郎,莫回头......”
那首诡异的童谣,是我小时候,外婆哄我睡觉时唱的。
我无意识地哼唱,不是在被诅咒,而是在为我自己,寻找一个又一个的“替罪羊”。
王阿姨,陈朗,他们都只是被我潜意识选中,用来填充我谎言的,可悲的角色。
我才是那个最恶毒的凶手。
我不仅了他,还用最残忍的方式,在精神上折磨了所有相关的人,让他们为我的罪行担惊受怕,让他们活在恐惧里。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块盖住井口的石板,仿佛能穿透它,看到井底那具正在腐烂的,属于我的罪恶。
我才是那个,最需要被镇压的恶鬼。
7
我决定,为这场由我亲手导演的悲剧,画上最后一笔。
我没有自首,也没有逃。
在看清自己才是那只最恶毒的鬼后,一种极致的平静反而笼罩了我。
我需要一幅画,我最后的“作品”,来为这场闹剧收场。
我先联系了陈朗。
电话里,我告诉他,我知道陈辉的尸体在哪儿。
“城郊的城隍庙,我们一起去了结。”
我语气平淡,不给他拒绝的余地。
然后,我用那部一直被我藏起来的,陈辉的手机,给王阿姨的儿子发了同样的消息。
我知道,他们一家人正因为“被我陷害”而愤怒,他们会来,来寻求他们以为的“真相”。
他们都会来的,一个都不能少。
陈朗为了他哥哥的尸骨,王阿姨的家人为了她的清白。
城隍庙早就废弃了,神像蒙尘,蛛网遍布。
我把场地布置成了我的告别画展。
正中央,是我画室里最大的一幅画,用一块脏兮兮的白布盖着,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
旁边的小供桌上,摆着我人时穿的那件沾着颜料的衬衫,那把冰冷的画刀,还有那条被我重新编好的,鲜红如血的“同心结”。
风从破败的窗洞里灌进来,吹得白布猎猎作响,像亡魂的叹息。
他们几乎是同时到的。
陈朗面如死灰,王阿姨的儿子和儿媳则满脸怒容,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
“我妈在哪!你这个贱人,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害她!”
王阿姨的儿子一上来就嘶吼道。
陈朗哆嗦着嘴唇,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白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哥......我哥他......”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叫嚣,只是缓缓走到画前,握住了白布的一角。
“你们想要的真相,就在这里。”
我猛地将白布扯下。
画上,是我自己。
一个分裂的我。画的左边,是那个穿着白裙,在阳光下温柔作画的林墨。
而画的右边,是另一个我,手持画刀,眼神里是怨恨,脚下是无边的血色。
画的背景,是那口幽深的水井,陈辉的身体正在缓缓沉入其中。
更远处,岸边,站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影子,一个是惊恐万状的王阿姨,另一个,是吓得跪倒在地的陈朗。
我用一幅画,还原了整个事件,以及他们每个人在这场骗局里,扮演的可悲角色。
全场死寂,只剩下风声。
我平静地叙述了一切,声音在空旷的庙宇里回荡,没有一丝波澜。
“陈辉是我的。”
“他要卖我的画去还赌债,我一刀捅死了他,把他沉进了井里。”
我看向王阿姨的家人:
“王阿姨撞见了我沉尸,她没有报警,而是拿走了我的画刀,想把水搅浑,撇清她放死人的关系。”
我又看向抖成一团的陈朗:
“而你,我亲爱的小叔子,你太好骗了。我随便编造一个离魂症的故事,你就心甘情愿地戴上信物,扮演你的哥哥,配合我演了一出鬼上身的大戏。”
“我利用了你们所有人的贪婪和恐惧,把你们一个个,都编进了我这个人凶手为了脱罪而设下的,弥天大谎里。”
我当着他们惨白如纸的面,拿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喂,警察吗?我自首。”
“我了我的男朋友陈辉,尸体在......”
在等待警察到来的死寂中,我看着我的画,看着画里那个疯狂又可悲的自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我反击的不是他们,而是那个被谎言和罪恶吞噬的自己。
我终于赢回了,承认罪孽的平静。
8
我被判处。
宣判那天,法庭里所有的颜色都消失了。
法官的袍子,律师的领带,旁听席上那些或同情或鄙夷的脸,全都褪色成一片刺眼的白。
我的世界,失去了所有色彩。
王阿姨因为非法拘禁、教唆和伪证罪,也被判了刑。
我听说,她的家人最终明白了真相,没脸再来纠缠。
她为自己的贪婪和恶毒付出了代价。
这大概是这场闹剧里,唯一称得上爽快的事。
多年后,陈朗来看我。
他隔着一层厚厚的防弹玻璃,看起来比记忆中成熟了许多,眉宇间没了当年的惊惶。
我以为会从他眼里看到怨恨,但我没有。
他说,他用我留下的那笔钱,就是我卖掉所有画作的钱,替陈辉还清了所有债务。
“我现在开了家小小的书店,挺好的。”
他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冬的阳光。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姐,那天在城隍庙,我看到的不是一个凶手。”
“只是一个被爱毁掉的可怜人。”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可怜人?
或许吧。
沉默在我和他之间蔓延,像黏稠的蛛网。
最终,我还是问出了那个盘踞在我心底多年的问题。
“那块‘还愿石’和字条,到底是谁寄给我的?”
陈朗的目光垂了下去,像是回忆起了什么。
他说,是他在整理陈辉遗物时发现的。
那个小小的包裹,早就准备好了,藏在衣柜的最深处。
原来,陈辉在决定向我坦白一切前,就已经准备好要离开我了。
他打算一个人回乡下老家,彻底断了这边的所有联系。
那块石头,是他想送给我最后的礼物,代表着“放下”。
而那句“忘了我”,不是临死前的遗言,是他离开我之前的告别。
他对我最后的温柔,也是最残忍的告别。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一切。
我那份令人窒息的爱,那种恨不得将他揉进骨血里的偏执,都源于我那个空洞的童年。
我被父母像扔一件旧衣服一样抛弃,是陈辉,给了我第一个家。
我把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希望,都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绕在他身上。
所以当他要离开时,不是背叛,而是宣判。
宣判我将再一次,被全世界抛弃。
我的,不只是那个背叛我的爱人。
我的,也是那个即将再次被抛弃的,躲在内心最深处,恐惧到发抖的自己。
我的故事,从一个充满颜料和血腥的画室开始。
如今,我在一个纯白色的囚室里,内心却被那抹永远洗不掉的,名为“悲伤”的赭石色彻底填满。
我没有得到救赎,也无需救赎。
我只是接受了我的罪,和我那段由爱生恨、由恨至毁灭的过往。
我不再是那个活在谎言中的画师,我只是林墨,一个人犯。
最终,那份窒息的悲伤没有消失,它化为了我呼吸的一部分,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
有些画,一旦沾上血,就再也无法修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