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一瞬间,宋时薇心底的悲伤犹如洪水决堤。
她伏在爸爸的口,泪水止不住地往下落。
“爸,你起来,我们回家,我们现在就回泉州好不好......”
这么久以来,宋时薇只痛哭过两次。
一次是为被迫流产的孩子,一次是为坠楼而亡的爸爸。
她肝肠寸断的哭声在小小的太平间里久久回荡,直到声嘶力竭。
她的泪,好似在这短短几小时内流了。
而这一晚,只有严洵陪着她处理爸爸的身后事。
第二天一早,宋时薇抱着小小的骨灰盒从殡仪馆走了出来。
她的腿已经完全康复了,可是爸爸看不到了。
天空灰蒙蒙的,好似随时要下雨。
宋时薇红肿着眼看向站在一旁,为自己撑伞的严洵。
她喉咙沙哑。
“严医生,谢谢你,认识你的这段时间,你一直为我和爸爸忙前忙后,我不知道还能怎么报答你,就给你的卡里打了五百万,希望你以后平安顺遂。”
严洵好似意识到了什么,急忙开口。
“时薇,虽然伯父不在了,但我可以照顾你......”
宋时薇摇摇头,温柔而坚定地打断。
“爸爸走了,我在香港已经没有留恋的东西,我买好了三天后的机票,等催眠疗程结束,我彻底忘记谢斯南,我就会从厦门转机到泉州回内地。”
她苍白一笑。
“只是......最后还要麻烦你一件事,如果有一天谢斯南找到你,请你替我隐瞒我能够走路,以及回泉州的秘密,拜托了。”
说完,她退后一步,对严洵鞠了一躬。
纵有千万般不舍,严洵还是点头。
“好。”
接下来的路,宋时薇没再让严洵相送。
有些人,能够并肩一段时间,已经足够了。
回到爸爸租住的公屋,宋时薇开始收拾爸爸的遗物。
她恍然发觉,爸爸在香港奋斗五十七年,最后留下的东西竟然少得可怜。
一张褪色的全家福、一块停止转动的手表和一套准备在女儿婚礼穿的崭新西服。
就是爸爸放在保险柜里珍之重之的全部。
这时,门铃声响起。
宋时薇坐着轮椅打开门,竟然是谢斯南。
她望着那张深爱了多年的脸,忽然感觉不到一丝的心动和心痛。
原来真正不爱一个人,是完全的漠视。
宋时薇面无表情,准备关门,却被谢斯南伸手拦住。
“......我有话想和你说。”
他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骨灰盒上,好似被针扎了一样,愧疚在眼中一闪而逝。
可他当惯了被人捧着、奉承着的太子爷,本不知道怎样低头。
只能不自然地说:“我没想到会这样。”
听到这话,宋时薇蓦然抬起头,眼眶通红
“你是没想到还是本不在乎?你不是不知道贺宇对我做过什么,可你还是把我留下了!谢斯南,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要被你这么对待,我是人,活生生的人!”
谢斯南怔住了。
看着他茫然的脸,宋时薇苦笑。
“难道只是因为我爱你吗?我爱你,所以活该被你看不起,被你伤害?”
谢斯南望着心如死灰的宋时薇,莫名有点心痛。
他语气变得有些焦急。
“我补偿你,你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只要我能做到。”
宋时薇语气平静,一字一顿。
“那我要你和倪雾离婚,重新和我领证结婚呢?”
谢斯南又沉默了,好似陷入两难。
宋时薇讽刺一笑。
“你看,你只是口头说说而已,其实本做不到。”
她客气而疏离。
“谢先生,我累了,你请回吧。”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
谢斯南望着那张充满岁月痕迹的门板,忽然低声开口。
“薇薇,倪雾怀了我的孩子,现在受不得,等我和她婚礼结束,她过了危险期,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宋时薇早就不信谢斯南说的任何一个字了。
但她还是在他要走时,叫出他的名字。
“谢斯南,七年前我出事那晚,我给你打过电话,很多个......”
谢斯南眸色微怔。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离开。
等他走后,宋时薇从轮椅上起身。
她已经好久没有走路了,踩在地上时,还有些不真实感。
她忽然想,如果爸爸还在,看到自己能够走路了,肯定会无比高兴。
可惜......
没有悲伤太久,宋时薇换了件衣服,戴上鸭舌帽,就向新忆心理咨询工作室走去。
三天的时间不长不短,却足够一个人永远忘记另一个人。
当心理医生结束催眠的计时,宋时薇脑海中关于谢斯南的记忆便彻底消失了。
她听见心理医生问:“宋小姐,你还认识照片上这个人吗?”
宋时薇茫然地看着照片上的男人,诚实地摇头。
“长得挺好看的,他是谁?”
心理医生微微一笑:“一个电影明星。”
宋时薇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付完心理咨询的钱,便回到家,拿上早已收拾好的行李,带着父母的骨灰盒来到机场。
同一时间。
倪雾因为绑架受到了惊吓,医生给的一致意见都是去爱丁堡用更先进的医疗技术保胎。
谢斯南便让特助买了最近航班的头等舱。
他扶着倪雾,往休息室走去。
这时,广播提示音响起。
“尊敬的旅客,您所乘坐的MF382航班还有5分钟就要起飞了,请尽快登机。”
谢斯南抬头看向航班信息板,MF382是直飞厦门的。
他还没收回视线,肩膀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擦肩而过时,戴着鸭舌帽的女孩轻轻说了声对不起。
谢斯南下意识看了一眼,莫名觉得这个高挑纤瘦的背影很熟悉。
他皱着眉,下意识念出一个不可能的名字。
“......宋时薇?”
“什么?”倪雾不明所以。
谢斯南没回答,只是又回头看了一眼。
而那道酷似宋时薇的背影早已消失在了人海之中。
谢斯南摇了摇头,只当自己真的看错。
宋时薇现在还要坐轮椅,父亲又刚刚去世,怎么可能出现在机场呢?
这时,机场广播再次响起。
“请前往英国爱丁堡的BA032航班旅客尽快到10号登机口排队登机......”
倪雾攥了一下谢斯南的手腕。
“斯南,我们直接走VIP通道,尽快上飞机吧。”
谢斯南扶住她后腰,点头。
“好。”
半小时后,两架标志不同的飞机同时起飞。
一架由香港向东南,终点中国厦门,一架由香港向西北,终点英国爱丁堡。
完全背道而驰的两架飞机在放晴的蓝色天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
然后,头也不回地沿着各自的航线飞行。
宋时薇望着下方逐渐成为一个小小黑点的香港,只觉那股莫名的郁气突然消散了。
她戴好睡眠眼罩,慢慢陷入了梦乡。
泉州,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