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娘

3

陆乘风，镇北大将军，去年在雁门关外一战成名，斩敌首三千，封狼居胥。

是陛下亲口夸过的少年英雄。

也是......顾衍之在军中的死对头。

「不可能。」

顾衍之站起来，声音发紧。

「你怎么会认识陆乘风？」

「陆乘风出身寒门，你爹是翰林编修，你们八竿子打不着——」

「我爹已经不在翰林院了。」

我淡淡道。

「七年前你退婚后，我爹就辞了官。我们回了老家青州。」

「陆乘风的舅舅是我们邻居。」

我说得很简单，但每一句都像是一把刀，剜在顾衍之心上。

他退婚后，叶家败落了，回了老家。

而他的死对头，恰好出现在那里。

恰好娶了她。

顾衍之的手在发抖。

柳清欢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

她盯着圆圆，目光阴晴不定，忽然嗤笑一声。

「师兄，你看这孩子——跟叶姐姐倒是像，可跟那位陆将军......我怎么瞧着不太像呢？」

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圆圆还小，不太懂这些话的意思，只是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舒服，往我身后缩了缩。

我伸手护住圆圆，抬眼看着柳清欢。

「柳姑娘，你寡居七年，是不是闲着没事做？」

「有这闲工夫编排别人家的孩子，不如想想你自己。」

「听说你只能住在顾将军府上，以师妹的名义寄人篱下。」

「连个名分都没有，倒是有心思心别人。」

柳清欢脸色唰地白了。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出话来。

她最在意的就是名分。

顾衍之说要娶她为正妻，但回京三个月了，聘礼迟迟没有下。

她住在他的府上，下人们当面叫她「柳姑娘」，背后叫她「那个寡妇」。

这句话，正戳在她的痛处上。

「蘅娘！」

顾衍之皱眉，语气带了几分不悦。

「你说话怎的这般刻薄？清欢她也是关心你——」

「我不需要她的关心。」

我抱起圆圆，转身就走。

「蘅娘！」

顾衍之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

圆圆趴在我肩上，悄悄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凑到我耳边小声说：

「娘亲，那个伯伯还在哭。」

「他好奇怪哦。」

「嗯。」

我轻声说。

「是很奇怪。」

「那他是谁呀？」

「一个不相的人。」

「哦。」

圆圆不再问了，乖乖地抱着我的脖子，小脸蛋贴着我的肩膀。

身后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背上，我脚步未停。

七年前。

长安，叶府。

那年我十七岁。

顾衍之十九岁。

我们的婚期定在三月十六。

三月十五，订婚前夜。

我坐在窗前，对着铜镜试戴明要用的珠钗。

珠钗是顾衍之去年生辰时送的，上头嵌着一颗红豆大小的红宝石，他说这象征他的心。

「姑娘，顾世子来了。」

丫鬟春桃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

「说是要见您呢。」

我心头一喜，连忙放下珠钗，理了理衣裳，快步往外走。

顾衍之站在院中的桂花树下。

月光洒在他身上，衬得他长身玉立，眉眼温柔。

「蘅娘。」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我笑着走过去。

「怎么了？明天就要订婚了，你不好好在府里待着，跑来找我做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注意到他手里捏着一张纸。

「这是什么？」

我问。

「退婚书。」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笑着去推他。

「别闹了，明就要订婚了，你拿这个来——」

「我没闹。」

他声音低沉，将那张纸递到我面前。

「蘅娘，我不能娶你了。」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清欢的夫君战死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

「她成了寡妇，婆家容不下她，要把她送回老家去。」

「她性子孤傲，若是回了那个穷山沟，怕是活不下去的。」

「所以我得照顾她。」

我听到这里，心里已经凉了半截，但还是强撑着笑。

「你照顾她，跟娶我有什么关系？」

「她寡居，需要名分护着。」

顾衍之说。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蘅娘，你听我说。」

他抓住我的手，声音急切。

「这只是权宜之计。」

「清欢她刚死了夫君，受不得人议论。若我现在与你成婚，外头的人会说她闲话，说她不知廉耻缠着师兄。」

「所以我想先退掉与你的婚事，你替我担下这个骂名。」

「等七年后清欢的丧期过了，我再娶你。」

「到时候流言不攻自破，对你没有任何影响。」

我看着他，觉得荒诞至极。

「你让我担骂名？」

我的声音在发抖。

「退婚书上的理由写的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

「德行有亏，不堪为配。」

八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用力掐着掌心，才没让自己当场哭出来。

「顾衍之，你知不知道这八个字传出去，我会变成什么？」

「所有人都会说我是被你退掉的破鞋，说我一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爹会被同僚耻笑，我娘会气得病倒，我在这个京城再也待不下去。」

「你说得轻巧，权宜之计？」

他皱起眉头，语气带了几分不耐烦。

「蘅娘，你怎的这般不懂事？」

「清欢她是师父的女儿，师父临终前托我照看她，我怎么能食言？」

「你比她坚强，你受得住。」

「等七年后，我加倍补偿你，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脸，那眉眼还是我从小看到大的眉眼，可此刻却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她比我坚强，所以活该被牺牲？」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滚烫地砸在手背上。

「顾衍之，我跟你认识十六年了。」

「十六年，你就这么对我？」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叹了口气，像是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蘅娘，你要理解我。」

「清欢她现在只有我了。」

「而且我又不是不要你了，只是晚七年而已。」

「七年很快就过去了，到时候我风风光光娶你进门，外头的人只会夸你大度贤惠。」

「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我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六年的感情，喂了狗。

「如果我不答应呢？」

我哑声问。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不答应也得答应。」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退婚书我已经写了，明我会上门找你父亲说明。」

「蘅娘，你听话。」

「这是我为你好。」

他说完，将退婚书塞进我手里，转身走了。

我站在桂花树下，月光清冷，手里的退婚书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我没有追。

甚至没有喊他的名字。

我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一步步走出院门，消失在夜色里。

那一夜，我在院子里站了一整晚。

春桃劝我回去，我没动。

第二天一早，我爹红着眼睛来找我，说顾家来退婚了。

我点了点头，将退婚书递给他。

「爹，对不起。」

我爹看着我，眼眶通红，最后只说了一句。

「爹带你回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