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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循声望去。
青衫男子自廊下缓步而来。
风掀起他的衣袖,露出腰间白玉令。
方才还端坐的大儒们脸色齐齐变了。
长公主却先一步起身。
“观澜,你总算肯来了。”
裴观澜行至我身侧,我看着他腰间那枚白玉令。
上刻四字,东宫太傅。
我脑中轰然一响。
太傅裴煜,字观澜,竟然是他!
京城人人皆知,太傅家世显赫,身份贵重。
十八岁连中三元,惊才绝艳,二十二岁入翰林。
三年前奉旨教导太子,后又受命修皇家画录。
京中人人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而我这些子竟一直以为,他只是蒙学馆先生。
陆修言按在我肩上的手僵住。
裴观澜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世子,手若无处安放,可以帮谢姑娘磨墨。”
陆修言脸色一变,终于松开。
裴观澜走到画案前,没有先看我。
他看向方才的大儒。
“王先生说此画不祥?”
王大儒脸色僵硬。
“千秋寿宴献残梅,确不合礼。”
裴观澜淡淡道:
“梅败于春,却开于寒。”
“长公主一生历三朝风雨,扶幼帝,平边乱,拒和亲。”
“谢姑娘以残梅贺寿,贺的不是花团锦簇。”
“贺的是殿下历霜不折。”
长公主眼底笑意渐深。
王大儒额角冒汗。
另一人强撑着道:
“即便寓意可解,笔法也稚嫩。”
裴观澜取过一支净笔,虚点画上几处。
“枯笔见骨,留白生寒。”
“花不画满,是知盛极必衰。”
“枝开裂,是坏墨所致,却被她顺势化为霜痕。”
他抬眼。
“诸位看不见画骨,只看见残败。”
“该回蒙学馆重学的,恐怕不是她。”
满座无声。
谢微吟脸色骤白。
她的丫鬟扑通一声跪下。
裴观澜看向墨案。
“这墨胶重,原本是废墨。”
“长公主府宴上,为何会备废墨?”
长公主脸色彻底冷下。
“查。”
宫人很快押住谢微吟的丫鬟。
那丫鬟吓得浑身发抖,没几句便招了。
“是二小姐吩咐奴婢换的。”
“二小姐说,大小姐若画毁了,便再也压不过她。”
谢微吟猛地跪下。
“殿下明鉴!是这贱婢污蔑我!”
我看着她。
她终于不笑了。
陆修言脸色难看,却仍下意识道:
“微吟不会做这种事。”
裴观澜冷淡地看向他。
“世子眼神若无用,可捐给太医院做药引。”
水榭里有人险些笑出声。
陆修言脸色铁青。
长公主命人将那废墨呈上。
裴观澜只看一眼。
“此墨入纸半刻必裂。”
“谢姑娘用废墨画出霜骨。”
他停顿片刻。
“谢二小姐用好墨,倒只画出一身算计。”
谢微吟瘫坐在地。
长公主看着我那幅画。
“好一个历霜不折。”
“这画,本宫收了。”
她命人赐我端溪石砚。
满堂哗然。
那是先帝赐给长公主的旧物。
我跪下谢恩。
谢微吟忽然哭着看向我。
“姐姐,我只是怕。”
“你是嫡女,什么都有,我只是庶女。”
“我若不争,就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她。
“所以你争的法子,是毁我?”
她泪如雨下。
“我没有想毁你,我只是想让大家看见我。”
我走到她面前。
“谢微吟。”
“你不是因为庶出才可怜。”
“你是因为恶毒才可悲。”
陆修言怒声道:
“谢照棠,够了!”
我回头看他。
“怎么,世子又要替她说,她只是性子娇?”
他噎住。
我道:“这些年,她说我粗笨,你说她天真。”
“她污我清白,你说我咄咄人。”
“陆修言,你不是看不懂。”
“你只是不想看懂。”
水榭里安静下来。
裴观澜忽然开口:“臣倒想起一事。”
陆修言眉心一跳。
裴观澜看向他。
“侯府请的那位女先生,曾是白鹭书院落选的教习。”
“她前些子来求我荐信,酒后说漏过一句话。”
“说三年前,昭王世子私下叮嘱她。”
“谢姑娘乡野性子重,腕力太野,画也野。”
“教她收敛些,别让她太出风头。”
我猛地抬头。
浑身血液像一瞬间凝住。
原来竟是如此。
他让我学谢微吟的温婉。
让我把枝画软。
让我把笔锋收住。
然后再当众笑我毫无风骨。
陆修言脸色彻底变了。
“裴太傅慎言。”
裴观澜淡淡道:
“世子若觉得冤,可让那位女先生来长公主府对质。”
陆修言没再说话。
我看着他。
这一刻,口反倒不疼了。
疼到极处,便只剩冷。
长公主忽然问:
“谢家丫头,你与昭王世子的婚约,可是自愿?”
陆修言脸色骤变。
“殿下!”
我跪下,额头贴地。
“回殿下。”
“臣女愿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