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第三章 你记错了
周一早上，我没去衍舟。
方总的公司在城西，开车四十分钟。我到的时候他正在开会，助理把我领到会客室，倒了一杯咖啡。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方总推门进来。
「唐晚，你那个方案我看了，思路很好。」
他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我这边最近要做一个新的管理系统，预算大概八百万左右。本来想继续跟衍舟，但陆衍舟最近的状态……」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我找你来，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自己接这个？」
我看着方总，没有说话。
自己接，意味着要自己成立公司。
「方总，我没有公司。」
「可以注册。」方总说，「以你的能力，早就该单了。唐晚，你在衍舟待了六年，该学的都学会了，该攒的资源也攒够了。」
「陆衍舟欠你多少钱？」
我怔了一下。
「他给前台买一百零七万的包，这事儿圈子里都传开了。」方总语气平淡，「唐晚，这个圈子不大，谁什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
我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咖啡杯。
咖啡已经凉了。
「方总，让我考虑一下。」
「好。」他站起来，「不过不要太久，我给你留一周时间。」
从方总公司出来，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十一月末的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凉意。我握着方向盘，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六年前进衍舟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那时候我一心想着跟陆衍舟好好，把公司做起来。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信，画的每一个饼我都吃了。
现在想想，不是他画得好，是我太饿了。
二十三岁的唐晚，刚生完孩子，丈夫不闻不问，兜里只有六千块的积蓄。陆衍舟递过来一个机会，她就当成了救命稻草。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唐晚唐小姐吗？」
「我是。」
「我这边是劳动仲裁委员会，您上周提交的申请我们已经收到了，这边需要您补充一些材料……」
我把电话夹在耳边，从包里翻出纸笔。
「您说，我记一下。」
挂掉电话，我看着纸上记下的材料清单，忽然觉得很平静。
以前在衍舟的时候，陆衍舟最怕的就是员工申请劳动仲裁。
有一回市场部的小陈因为提成的事跟他吵起来，说了句「不行就仲裁」，陆衍舟当场脸就黑了。
后来小陈被辞退了。
他在全员大会上说：「衍舟是一个大家庭，有困难大家一起扛，但谁要是想用外面的手段对付自己人，那就不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我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一百七十七万。
然后启动车子，往衍舟的方向开去。
到公司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前台换人了，不是沈棠。
「唐姐，你来了？」新前台是个年轻小姑娘，看见我有些紧张，「陆总在办公室，沈姐也在……」
我点点头，径直往里走。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几个同事在聊天。
「听说唐姐要走了？」
「走就走呗，一天到晚板着个脸，好像谁都欠她钱似的。」
「就是，还是棠棠好，又会说话又贴心，上次还给我们带了她自己烤的饼呢。」
「那饼是楼下蛋糕店买的吧……」
「你小声点！」
我没有停步。
推开陆衍舟办公室门的时候，沈棠正坐在他的办公椅扶手上，弯着腰指着电脑屏幕说什么。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她的发梢落在他的肩上。
看见我，沈棠没有起身。
「唐姐来啦？」
她笑得很好看。
陆衍舟倒是有些不自在，往旁边挪了挪：
「唐晚，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让你在家休息几天——」
「我来拿东西。」
我走进来，从抽屉里翻出我落在这里的充电器。
沈棠还在笑。
「唐姐，你那个系统方案能不能发我一份呀？方总那边以后我来对接了，我得熟悉熟悉。」
我抬起头，看着她。
「你？」
「对呀。」沈棠眨眨眼睛，「衍舟说让我多锻炼锻炼，以后销售这块慢慢交给我来做。」
「唐姐你在衍舟这么多年了，带带我嘛。」
她的语气轻快又天真，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看着陆衍舟。
他的目光落在别处。
「方总那边，你以后不用管了。」他说，「先休息一阵子，工资照发。」
「那提成呢？」
「唐晚——」
「我问你，提成呢？」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棠看了看陆衍舟，又看了看我，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换上一种恰到好处的不安。
「唐姐，你别误会，我跟陆总真的没什么。我就是想多学点东西，你要是介意的话，我不碰方总这个客户就是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眶开始泛红。
陆衍舟站起来。
「唐晚，你非要这样吗？」
「当着沈棠的面，你至于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至于。」
「一百七十七万，陆衍舟。」
「你今天给我一个准话，什么时候结。」
陆衍舟的脸沉了下来。
「唐晚，我跟你说过很多遍了，公司现在困难，你要是不信，可以去财务那里查账。」
「你非要现在要这个钱，我只能跟你明说——没有。」
「你要是不满意，可以去走法律程序。」
他说得很硬气。
好像欠钱的不是他，是我在无理取闹。
我忽然笑了一下。
「好。」
我打开手机，翻出一张截图。
是沈棠上周发的朋友圈，九宫格，除了那只爱马仕，还有卡地亚的手镯、梵克雅宝的项链，以及一张她在陆衍舟车里的自拍。
「这些，是公司的钱买的，还是你陆衍舟的钱买的？」
「如果是公司的钱，那公司不困难。」
「如果是你的钱——」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六年前你答应我的百分之五股，还有这六年欠我的一百七十七万提成，陆总是不是也该用你的钱，还给我？」
沈棠的脸白了。
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我把账算得太清楚。
清楚到没法糊弄了。
「唐晚，你……」
「别说了。」
陆衍舟打断沈棠，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愧疚。
是怨恨。
「唐晚，你非要撕破脸是吧？」
「好，那我们就公事公办。」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这是你入职时签的劳动合同。上面写得很清楚，提成比例由公司据经营情况确定。」
「你所谓的百分之五，从来没有写进过任何一份正式文件。」
我看着那份合同。
我当然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因为当初签的时候，陆衍舟跟我说：「唐晚，这些都是模板，走个形式，咱们之间不靠这个。」
现在他告诉我，要公事公办。
「所以呢？」
我的声音很轻。
「所以——」陆衍舟顿了顿，「你的提成，公司会按照合同约定，在扣除各项成本后，据实际利润核算。」
「具体金额，财务会出一个明细。」
「至于你说的百分之五，那是你自己记错了。」
自己记错了。
六年。
我记错了六年。
我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陆衍舟。
看着这个我二十三岁就跟着他的男人。
看着他西装革履地坐在大办公室里，把六年前说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吞回去。
「陆衍舟。」
我叫他的名字，不叫陆总了。
「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他没有回答。
「我最后悔的，不是你欠我一百七十七万。」
「是我信了你六年。」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陆衍舟的办公桌上。桌上有一张合照，是衍舟科技成立那天拍的。照片里他站在中间，我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手里举着刚注册好的营业执照，笑得跟傻子一样。
那时候公司还没有沈棠。
没有一百零七万的包。
没有这些烂事。
只有两个年轻人，相信努力就能有好结果。
我从口袋里掏出工牌，放在那张照片旁边。
「陆总，告辞。」
转身的时候，我看见沈棠还坐在那把椅子扶手上。
她脸上的不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笑容。
像是在说——
看吧，你终于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