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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院门被人从外头撞开了
来的是族里的三叔公,身后跟了五六个族中长辈。
后娘迎出去时脸上堆着笑,可三叔公没理她。
我从后院墙站起来,一个族叔便走过来把我手上的斧头夺了,冷着脸说:
“你也进来。”
堂屋里坐满了人。
爹坐在主位。
“昨夜里月丫头受了伤,”
三叔公开口。
“我听说伤人的东西是从沈家老宅内室底下挖出来的?”
后娘在一旁抹眼泪:
“三叔公明鉴,月儿手臂上的伤我亲自包的,这丫头......”
她指向我。
“深更半夜去扒内室的砖,手里攥着东西,月儿去拦她就被划了。”
我没开口。
沈月坐在后娘身边,小臂缠着白纱布。
三叔公转头看我:“你拿了什么?”
我从怀里摸出那角烧剩的帕子。
今早起来我又去扒了一遍灰,把那角帕子重新捡回来了。
“这是我娘的遗物,被人烧了,我捡回来而已。”
后娘冷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来。
我一眼认出那是我昨夜掉在穿堂上的纸屑。
她拼了大半回去,补出来的字却跟我娘写的完全不一样。
那张纸上赫然写着“血祭沈月,以命换命”八个字。
笔迹粗劣,谁都能看出来是后补的。
“三叔公你看看。”
后娘把纸递过去。
“这丫头用她娘的歪门邪道要害月儿。月儿才十五,骨刚成,她这是存了歹心要断沈家后。”
三叔公接过纸看了半晌,抬头看我时眼神变了。
他放下纸,拐杖又磕了一下地面:
“沈家五代问米,传的是正法,敬的是先灵。这种血祭阴招,是旁门左道。”
“我没写过那个。”
爹坐在一旁始终没出声。
我看向他,他垂着眼,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从前抱过我,给我喂过药。
娘病的那两年他每夜起来三次给她翻身擦背。
可现在他坐在那里。
三叔公说:
“宅子里出了血光,按族规,涉及内室的事要逐出家门,免碍祖灵清静。”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后娘抢先开口:
“三叔公开恩,到底是个孩子,赶出去叫她怎么活?”
“不如留在家里做粗活赎罪,只是内室的事再不许碰,也不许再提她娘。”
三叔公沉吟片刻点了头。
后娘转头看我,目光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笑。
散场后人走了,堂屋里只剩我和爹。
他始终没抬头看我,我站在地中央等了很久。
等到腿发僵,他才说了一句:
“你回后院去。”
我回了后院。
推开柴房门,里头被人翻过。
我藏在第三块砖底下的那只染血元宝不见了。
那只元宝是我娘吐血叠的最后一件事物。
我守了十一年,被人拿走了。
傍晚沈月来了一趟后院。
她手里捏着一样东西,那只染血的元宝。
"姐,这个我娘说不净,让我烧了。”
“我看这上面的血渍怪可怜的,特意用炭夹子给你夹出来了。你娘的东西,你自己当个宝收好,别再拿出来恶心人了。”
我走过去拿起那只元宝。
它比从前薄了些,像是被人拆开又叠回去的。
我摸着那些折痕,娘当年在灯下教我叠元宝的画面涌上来。
她咳出来的血洇在纸面上:
“这个你收着,以后有用。”
她走后,我把元宝翻过来,忽然看见折痕深处透出几个字。
我凑近细看,是娘叠元宝时用指甲掐在纸面上的凹痕。
字迹极浅,本露不出来。
“去你舅家。别回来。”
我看着那五个字。
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喘不上气。
娘十一年前就写好了,她早料到了这一天。
我转身进屋,收拾了能带走的东西:
那角烧剩的帕子,元宝,三两碎银子,一双没破洞的鞋。
衣裳我没多拿,后娘买的,穿在身上也冷。
夜里,我从后院角门偷偷溜了出去,没有回头。
怀里揣着的元宝贴着心口,硬邦邦的,像一块骨头。
就在我刚迈出巷子时,老宅内室的方向突然传来沈月凄厉的惨叫声。
“啊!娘!好烫!这钥匙怎么像烧红的铁,我本拿不住!”
“香也断了!娘,我开不了门,祖灵本不认我!”
紧接着,是后娘气急败坏的怒吼。
“怎么会失败?!那屋子我明明早就清净了!一定是那个小贱人在暗中搞的鬼!”
“她昨夜去挖砖,今天又故意演这么一出,绝对是偷偷留了什么阴招来害你!我就说她跟她娘一样,是个天生克人的扫把星!”
后娘的声音尖锐癫狂,透过高墙:
“来人!带人去柴房把那死丫头给我拽过来!敢断我女儿的路,我今天非打断她的腿不可!”
我怀里那只染血的元宝贴着心口,渐渐泛起一丝暖意。
我扯了扯嘴角,没流一滴眼泪。
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