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谢无妄盯着那盏碎灯,许久没有说话。
殿中静得连烛花爆开的声音都听得清。
来报信的小宫人伏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
谢无妄却忽然笑了一声。
“碎了?”
他慢慢站起身,仍握着那顶凤冠。
“魂灯怎么会碎?”
“她死过九十九次,哪一次不是靠这盏灯回来?”
天监司官员不敢抬头,只颤声道:
“陛下,魂灯既碎,便是魂魄无归。”
“叶姑娘她......”
“住口。”
谢无妄声音不重,却叫满殿人都伏低了身子。
他将凤冠放回榻上,动作极轻,像怕惊醒谁。
“去祭台。”
无人敢拦。
谢无妄赶到镇阵台时,祭火已经熄了大半。
白里高呼万岁的百官早已散尽,只剩几名守阵的祭司跪在寒风里。
祭台中央,空空荡荡。
只有四枚锁骨钉孤零零钉在玉石里。
还有一只裂开的玉铃。
谢无妄脚步顿住。
那玉铃是他亲手系在我腕上的。
从前我怕疼,他说铃响一声,他便来救我。
可今铃响了那么久,他一次也没有来。
谢无妄俯身拾起玉铃。
铃身沾着血,裂纹横贯其上,轻轻一碰,便碎了一角。
他的指尖终于抖了一下。
“人呢?”
祭司伏地,额头抵着冰冷玉阶:
“回陛下,叶姑娘......散了。”
“什么叫散了?”
无人敢答。
谢无妄抬脚踹翻供桌,声音骤然冷厉:
“朕问你,什么叫散了!”
祭司吓得几乎哭出来:
“便是魂飞魄散,尸骨无存啊陛下!”
风卷起祭台边残余的灰白光尘。
有一缕落在谢无妄袖口。
他怔怔看着。
那一点光尘很快便化了,什么也没留下。
像我这个人,从未在世上来过。
谢无妄忽然想起,最后在祭台上,我看他的那一眼。
他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却仍不肯认。
“招魂。”
祭司愣住。
谢无妄缓缓抬眸:
“朕要你们现在招魂。”
“若招不回她,今守阵之人,一个都不必活。”
祭司们连滚带爬起阵。
朱砂、黄符、引魂幡,一样样摆满祭台。
谢无妄站在阵外,手里死死攥着那只碎铃。
他低声道:
“阿枝,别闹了。”
“朕来接你了。”
引魂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刻钟。
两刻钟。
一个时辰。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阵中仍旧空无一人。
谢无妄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这时,昭华殿的宫人匆匆赶来。
“陛下,闻姑娘醒了。”
“她醒来后一直哭着喊疼,说想见陛下。”
谢无妄没有回头。
那宫人迟疑片刻,又道:
“闻姑娘还说,叶姑娘心善,定不会怪她......”
“滚。”
宫人霎时噤声。
谢无妄看着空荡荡的祭台,忽然哑声开口:
“再招。”
祭司颤声:
“陛下,天亮之后,阴阳路闭,便是再招......”
谢无妄拔出侍卫腰间长剑,剑尖抵住祭司咽喉。
“朕说,再招。”
祭司哭着重新燃符。
可这一次,引魂幡刚起,便被一阵风生生折断。
断裂的幡布落在谢无妄脚边。
上头只有一点未的血。
像极了我最后留在人间的一句话。
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