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4、
第七天。
早上七点五十，我到公司。
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办公区还没什么人，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
她看到我，笑了笑：
“今天来得早啊。”
我说：“嗯，有点事。”
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我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我深呼吸了一次。
打开那个U盘里的Excel文件，最后检查了一遍数据。
没错。
全公司三百二十六人，过去六个月，累计扣款一百五十七万三千六百元。
高管十二人，累计扣款零。
我保存文件，关掉。
然后打开公司邮箱。
新建一封邮件。
收件人：全员。
主题栏，我敲下十九个字：
“关于严格执行办公设备使用制度的温馨提示”
这是周例会上王总最爱说的那句话的变体。
他每次扣钱都说“公司制度就是制度”，那我今天就帮他“严格执行”一次。
正文，我写了一段话：
“各位同事，大家好。
近，公司强调了设备管理制度的重要性。
王总指示，公司制度就是制度，谁都不能坏规矩。
本人在深刻学习《办公设备管理细则》后，发现其中第8.7条关于‘每10小时超限收费’的规定，在过去六个月的执行中存在大量值得关注的情况。
为避免大家重蹈我的覆辙，特整理一份《近六个月设备超限费扣款明细》，供各位自查参考。
请大家务必核对自己的扣款记录。
若发现问题，及时与人事部、财务部沟通，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望周知。
林越”
我没有匿名。
我用了真名。
因为我想过了，匿名没有意义。
公司IT部要查IP、查志，迟早能查到是我。
与其被人揪出来，不如自己站出来。
而且，我要当面问王总一个问题。
我检查了一遍。
没有错别字。
语气很诚恳，态度很谦卑。
像一个被罚了200块之后痛定思痛、主动帮全公司排查风险的好员工。
然后我点击“发送”。
邮件出去了。
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起初，没有人在意。
有人看到邮件标题，直接删了。
有人点开看了看，不以为然。
但总有那么几个，做事比较认真的。
或者，心里有鬼的。
他们点开了附件。
那个Excel表格。
第一个点开的是销售部的陈哥。
他上个月刚被扣了1500，一直以为是什么社保调整。
他对着表格，找到自己的名字。
六个月，累计扣款一万一千四百元。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拿着手机，冲向人事部。
他这一个举动，像是一个信号。
越来越多的人，点开了那个附件。
办公室里，敲击键盘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和间或响起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我被扣了八千多？”
“我每个月都被扣？我怎么不知道？”
“高管的呢？怎么全是零？”
“他们用私人电脑，监控不到。”
“那我们凭什么不能用私人电脑？”
恐慌。
像病毒一样，在办公室里蔓延。
每个人，都在那个长长的表格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人是净的——不，是没有人“没有被扣过钱”。
那些平时沉默寡言的同事，一个个站起来。
脸色铁青。
目标只有一个：人事部。
刘茜也点开了表格。
她找到自己的名字——八千四。
她找到张远的——九千六。
她找到赵敏的——七千二。
她捧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她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
“林越......你发的？”
我回了一个字：
“是。”
群里安静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刘茜撤回了她之前发的“200块够我吃好几顿麻辣烫了”。
张远也撤回了“活该”。
赵敏也撤回了“罚少了”。
但晚了。
群里的聊天记录，早被人截图了。
我看着那些撤回提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九点二十分，人事部被围了。
很好。
风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