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第 1 章
娘的棺木还没下葬,爹已经在跟媒人喝茶了。
新妇进门第三,把娘留给我的妆奁搬进了她的房里。
我去找爹,他正在书房写字,头都没抬。
从袖中摸出一支白玉簪递给我。
"这是你娘的东西,拿着,别闹了。"
从那以后我就不闹了。
新妇罚我跪院子,我跪着。
冬不给添炭,我裹着薄被熬到天亮。
每次手指冻得发青,我就把那支簪子攥在掌心里捂。
玉是暖的,像娘还在。
玉身上有一道天然的纹路,娘说那叫水线,是活玉才有的。
我就盯着那道纹路数子。
数到我能出嫁的那天,就算熬出头了。
上个月我及笄礼,爹给了三尺布,算是全部的体面。
我没要别的,只想在那天戴娘的簪子梳一次头。
我把簪子放在妆台上,出门去井边打水。
回来的时候,妆台是空的。
新妇坐在堂屋嗑瓜子,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丫鬟笨手笨脚的把那簪子打碎了,便扔了。"
我万念俱灭,突然觉得,不是簪子没了。
是我和娘在这个家里,最后一点气息,被抽净了。
......
“扔哪了?”我站在堂屋门口。
声音很轻,喉咙里像塞了一把草。
柳微音把瓜子皮吐在手心里,端过丫鬟递来的茶漱了漱口。
“谁知道呢。扫院子的婆子估计倒进后罩房的炭灰堆里了吧。”
她终于抬了下眼皮,看着我。
“多大点事。一支成色不好的旧簪子,你要是喜欢,母亲明开库房,赏你一支金的。”
“我只要那支。”
“你这孩子怎么听不懂好赖话?”
她把茶盏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娘死都死了,你还天天抱着个死人的东西触我的霉头。我是你爹明媒正娶的继室,你这副怨妇脸摆给谁看?”
我没再说话。
转身往后罩房走。
炭灰堆在墙角,昨天刚下了雪,灰里混着冰碴子。
我跪在地上,用手一点点扒开。
黑色的灰沾满手心,冰碴刺进指缝。
找了半个时辰,手指冻得没了知觉。
终于在最底下,摸到了一块硬东西。
我抽出来。
是半截白玉。
断口很不平整,上面还有放射状的裂纹。
那不是掉在地上摔碎的。
是用重物,生生砸碎的。
我握着那半截簪子,站起来。
手心被断口割破了,血混着炭灰,黏糊糊的。
我走到书房门外,推开门。
裴鹤鸣正在临帖,笔锋很稳。
“谁让你不敲门进来的?”他头也没抬。
我把那半截断玉放在他的镇纸旁边。
“这叫丫鬟打碎的?”我看着他。
他笔尖顿了一下,一滴墨晕在宣纸上。
“放肆。”他皱起眉,把笔搁下。
“你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
“这是用锤子砸碎的。”我没理他的怒火,指着断口。“玉渣都碾成粉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柳微音端着一碗燕窝走进来,看见桌上的断玉,惊呼了一声。
“哎呀,挽音,你怎么把这种不吉利的东西带进老爷书房了?”
她把燕窝放在桌上,拿出帕子想去擦。
“别碰!”我突然抬高声音。
柳微音吓得倒退一步,眼眶瞬间红了。
“老爷,您看看她......我不过是好心,那丫鬟粗手笨脚,我已经罚过月钱了。她还不依不饶,非要死我不成?”
裴鹤鸣的脸沉了下来。
“裴挽音。”他叫我的全名。
“为了一个破物件,你看看你把你母亲成什么样了?”
“她不是我母亲。”我盯着他。
“放肆!”
他猛地站起来,一巴掌甩在我的脸上。
耳朵里嗡的一声。
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我偏着头,没动。
柳微音赶紧拉住他的袖子,带着哭腔。
“老爷别打她,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进这个门,惹得大小姐不痛快......”
“你听听你母亲的话!”裴鹤鸣指着我的鼻子。
“她进门大半年,处处忍让,你呢?天天摆着张死人脸,存心让家宅不宁!”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半截断玉,扔在地上。
玉块弹了一下,滚到墙角。
“既然碎了,就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你这副死气沉沉的做派。以后不许再提!”
我看着那块玉。
水线刚好断在了最中间。
像活生生被掐断了气管。
“出去。”裴鹤鸣转过身,不再看我。“去院子里跪着,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起来。”
我蹲下身,把那半截玉捡起来。
攥在手心里。
锋利的断口深深扎进肉里,但我感觉不到疼。
我转身走出书房。
雪又下起来了。
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积了一层薄冰。
我撩起裙摆,跪了下去。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过了很久,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
柳微音身边的丫鬟翠儿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暖炉。
她路过我身边,停了一下。
压低声音笑了。
“大小姐,您那支簪子,是夫人让我拿捣药的铜杵砸碎的。”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夫人说了,这家里,只能有一个女主子的气味。死人的东西,就该烂在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