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第 4 章
"朔岁，你过来一下。"
周六傍晚，妈妈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沓纸。
我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怎么了？"
"你爸说高考报志愿的事要提前想想，他让我问问你有什么想法。"
我心跳漏了一拍。
爸爸竟然记得我要高考了。
"我想报外省的学校。"
妈妈翻着手里的资料，头都没抬。
"外省多远啊，花销又大。”
“我跟你爸商量了，你报本市的师范好了，毕业出来当老师，稳定，离家还近。"
离家近。
三个字像一道枷锁从天而降。
"妈，我成绩够得着外省的好学校......"
"好学校在哪都一样，关键是离家近方便照顾。"
照顾谁？
照顾妹妹吗？
"你留在本市，以后欣月上大学了，家里有什么事你也能搭把手。"
果然。
我留下来的唯一价值，就是继续当那个随叫随到的人。
"我不想报本市的。"
妈妈终于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不是生气，是困惑。
一种真心不理解的困惑。
"你有什么不想的？师范多好，你又不是考不上。”
“好好的非要跑那么远，你是嫌家里亏待你了？"
我嘴唇动了动。
是。
你们亏待我了。
可这话到了舌又被咽了回去。
因为我知道，说出来只会得到一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知足"。
妹妹的三千八研学团、两千块的隐形眼镜、每季度换新的衣服、专门请的一对一补课老师。
这些是正常的。
我想去外省读大学。
这是不知足。
"我再想想。"
"没什么好想的。"
妈妈把资料一合。
"就这么定了，师范。”
“你英语好，报个英语师范，出来当老师，我跟你爸已经打听好了。"
她站起身来，走向客厅。
经过我身边时，又加了一句：
"对了，下周欣月有个演讲比赛的校赛，你帮她改改稿子，你作文好。"
我站在餐桌前，看着那沓被合起来的资料。
上面用红笔圈出的都是本市的师范院校。
我的人生，他们已经替我决定好了。
从小到大，所有的决定都是这样来的。
妹妹要什么，全家配合。
我要什么，全家反对。
不对，不是反对。
是本不觉得我有"要"的权利。
回到房间，我把课本扉页上那个三千公里外的大学名字看了一遍。
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字：不是师范。
晚上帮妹妹改演讲稿。
她趴在我书桌前，下巴垫着胳膊看我改，不时凑过来看一眼。
"姐，这段你换个开头好不好？老师说开头要有冲击力。"
"行。"
"姐，你作文怎么写这么好啊？怎么不去参加比赛？"
"没时间。"
妹妹歪着头："你整天都在忙什么呀？"
我看着她那双天真的、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眼睛。
她是真不知道。
在她的世界里，我忙碌的时候她不在场。
她只看到我出现在厨房、出现在杂物间、出现在一切需要人活的地方。
她从来没想过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些地方。
"帮你改完了。"
她拿起稿子，高高兴兴跑出去了。
门关上那一刻，我打开手机历。
距离高考：四百二十一天。
距离我十八岁生：一百零三天。
十八岁之后，我就是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
可以自己做主。
可以自己填志愿。
可以自己选择要不要回这个家。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翻开了一个新建的备忘录。
标题是两个字：计划。
里面列了七条：
一、高考目标分数线。
二、目标院校及省份。
三、存钱：每月从零花钱里攒二十。
四、打工：寒暑假找结。
五、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六、不要再等他们改变。
七、走了就不回来。
第七条写完的时候，手指停在屏幕上。
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妹妹在跟妈妈讨论明天穿什么裙子去比赛。
爸爸的微信发来一条消息。
打开，是家庭群。
爸爸：【欣月比赛加油，爸爸给你远程打call！】
妹妹：【谢谢爸爸，稿子姐帮我改好了，超级棒！】
爸爸：【那就稳了！】
妈妈：【我明天请假去看她比赛。】
三个人，聊得热火朝天。
我的名字出现了一次，作为一个帮忙改稿的工具人。
没人说"朔岁辛苦了"。
没人说"朔岁写得好"。
我只是一个被使用然后被略过的名字。
我关掉手机。
锁上备忘录。
密码设的是我的生。
那个期，这个家里除了我自己，没有人记得。
第二天清早五点半，天还没亮。
我翻出床底的旧书包，把证件、存折和换洗衣服塞进去。
书包轻，背上就走，不会惊动任何人。
经过客厅的时候，妹妹的演讲稿还摊在茶几上，旁边是妈妈帮她准备的矿泉水和润喉糖。
我没有看第二眼。
打开门。
凌晨的风灌进来，带着初春化雪后湿的凉意。
门从外面被轻轻带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照亮我一个人的影子。
很长，很瘦，往楼梯下面拖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