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继续往南走。巷子越来越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有些人家开了小门,门口堆着杂物——几盆枯死的花,一辆生锈的自行车,几个空花盆扣在地上。有户人家的窗户没关,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喘气。他从那些窗户下面走过,尽量放轻脚步,眼睛一直盯着前方和两侧,耳朵竖起来听着周围的动静。每走几步,他就停下来听一听,确认没有异常的声响再继续。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面出现一条横着的街。他停下来,贴着墙探出半个脑袋——街上空的。没有人,没有丧尸,只有几辆歪歪扭扭停着的车,车门开着,里面空空的。有一辆车的驾驶座上有一滩黑红色的东西,已经了,引来一群苍蝇嗡嗡地围着转。街对面是一片更破旧的居民区,楼墙皮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有些楼的窗户整个都没了,只剩黑洞洞的窟窿。
他正准备穿过街道,突然听见一声嘶吼。
很近!
林宇立刻缩回来,蹲在一辆废弃的三轮车后面,一动不动。三轮车的铁皮锈得斑驳,勉强能挡住他的身体。他屏住呼吸,把身子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
嘶吼声又响了一下,然后是脚步声——拖沓的、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蹭着地面,蹭得地面上的碎石子沙沙响。那东西在街对面的某个地方,听声音,离他不到五十米。
林宇屏住呼吸,慢慢探出半个脑袋,从三轮车的缝隙里往外看。
街对面,一个穿着破烂工装的丧尸正从一辆面包车后面走出来。工装上是涸的血迹,一大片一大片的,已经发黑了。它的脸歪向一边,下巴挂着,左胳膊只剩半截,露着白森森的骨头,骨头茬子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蹭一下地面,像是在找什么,又像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
林宇盯着它,心里默默估算距离——五十米左右,按它的速度,走过来要两三分钟。但问题是,它会不会发现自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没有伤口流血,没有血腥味。但他刚才跑了那么久,出了汗,汗味会不会引来它?他想起父亲书上写的:狗的嗅觉是人的一万倍,能分辨几千种气味。丧尸的嗅觉呢?它们生前也是人,变异之后,感官是变强了还是变弱了?他不知道,但不敢赌。
那丧尸走到街中间,停下来,仰起头,对着空气嗅了嗅。那个动作让他想起狗,想起小时候家里养的那条阿黄,闻到肉味的时候也是这样仰起头嗅。然后它转过身,朝着林宇这个方向走了两步。
林宇的心跳瞬间加速。咚、咚、咚,他怀疑那丧尸都能听见。他把身子缩得更低,缩在三轮车后面,大气都不敢喘。他想起昨晚观察到的——那些东西好像对声音敏感,对气味也敏感。它们是怎么判断方向的?是靠嗅,还是靠听?如果靠听,那自己的心跳声会不会被听见?如果靠嗅,那自己身上的汗味会不会飘过去?
那丧尸又走了两步,停下来,又嗅了嗅。这一次它转了转头,像是在分辨什么。林宇看见它的脸——灰白色,眼窝深陷,眼珠子浑浊得像死鱼,蒙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这样的眼睛能看见东西吗?他想起父亲书上提到,有些动物视力很差,全靠嗅觉和听觉生存。比如鼹鼠,眼睛几乎没用,全靠鼻子和耳朵。丧尸可能也是这样。
那丧尸在原地转了两圈,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它转过身,继续往另一个方向走,慢慢消失在街角。
林宇等了好久。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三百多下的时候,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敢喘气。他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了,冷风一吹,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蹲在那里,没动,又等了几分钟,确认那东西真的走了,才慢慢站起来。
他没有急着过街。他换了个方向,沿着这条街往东走,走了大概两百米,找到另一条巷子,才穿过去。多走点路没关系,安全第一。这是他今天学会的第一课。
穿过那条巷子,又是一片居民区。这里的楼更老,大多是四五层的红砖楼,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黑褐色的藤蔓密密麻麻地铺满半边墙,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楼与楼之间拉着晾衣绳,有些绳子上还挂着衣服——一件碎花裙子,一件男人的衬衫,一条小孩的裤子,早就了,硬邦邦地挂在风里晃,像一个个没有身体的人形。
林宇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观察。他注意到地上有很多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是那种爪印,三瓣的,像狗但更大,爪尖的地方抠进泥土里,留下深深的痕迹。他蹲下来看了看,爪印很深,说明那东西体重不轻,至少比普通狗重一倍。周围还有一些粪便,已经了,裂成几块,里面隐约能看见毛发和碎骨,白森森的。
变异犬。而且不止一只。
林宇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这里的楼很密,巷子四通八达,像迷宫一样。如果有变异犬群,很容易被堵住,连跑的地方都没有。他得小心。
他继续往前走,每到一个路口都先停下来听一听,看一看。有些巷子太窄,两边是高墙,如果遇到危险连躲的地方都没有,他就绕开。有些巷子地上有新鲜的爪印,他也绕开。他宁愿多走几步,也不去赌那个可能。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听见前面有声音——不是丧尸的嘶吼,是别的什么。他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是狗叫。不对,不是普通的狗叫,是那种很尖锐的、带着疯狂的叫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们脑子里扎了一刀。变异犬。
林宇立刻往后退,退到一堵墙后面,缩起来。墙是红砖砌的,有些年头了,砖缝里长着枯死的苔藓。他把后背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那叫声越来越近,还有别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跑,爪子拍打地面的声音,噗噗噗的,很快。还有人的喊叫声,撕心裂肺的。
“跑!快跑!”
“往那边!往那边!”
林宇缩在墙后,一动不敢动。他听出那声音是从左边那条巷子传来的,距离大概两三百米。他慢慢探出头,看见两个人从他前面的巷子口冲过去,一男一女,跑得飞快,脸上全是恐惧。在他们身后,追着两条变异犬——比普通狗大一圈,皮毛斑驳,一块一块地脱落,露出下面发红的皮肤,眼睛血红,嘴里淌着涎水,涎水拖成一条线,随着奔跑甩得到处都是。
那两条犬追得很快,四腿翻飞,转眼就追上了那个女的。她惨叫一声,声音尖得刺耳,然后倒在地上。男的回头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没停,继续跑,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
那两条犬扑在女人身上,撕咬的声音传过来,混着女人的惨叫声。惨叫声越来越弱,很快就没了。
林宇缩在墙后,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他盯着那两条犬——它们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守在那具尸体旁边,一边撕咬一边抬头观察四周。有一只抬起头来,往林宇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他立刻缩回去,心都快跳出嗓子眼。过了好久,他才敢再探出头。
那两条犬在那具尸体上啃了很久,然后拖着什么东西,慢慢走远了。林宇注意到它们离开的方向是往北,那边应该有一个巢或者固定的活动区域。地上留下一道拖拽的血痕,长长的,触目惊心。
他等了好久,等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才敢动。他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像踩在棉花上。他扶着墙,深呼吸了几下,然后探头往那条巷子里看了一眼。
地上只剩一滩血,黑红黑红的,和一截被撕下来的袖子,碎花布,还连着一点肉。
林宇移开视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他一边走一边想:变异犬的速度比丧尸快得多,而且会群体活动,比丧尸危险多了。丧尸走得慢,只要不被堵住,还有机会跑掉。但变异犬不一样,它们跑起来比人快多了,遇到一只还能跑,遇到一群本没机会。他得避开那些可能有犬群的地方——比如有爪印的区域,有粪便的区域,或者比较偏僻、适合做巢的废弃房屋。
还有,它们会守卫食物。那两条犬守着尸体不走,就是在等别的同伴过来。这说明它们有一定的社会组织,不是完全混乱的野兽。
他把这些默默记在心里。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轻,眼睛一直盯着四周,耳朵一直竖着。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发晕,空气里的焦糊味一直没散,混着若有若无的腐臭。那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烧,又像是什么东西烂了,熏得人想吐。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太阳从头顶慢慢偏西,影子从脚下慢慢拉长。又累又饿,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迈出去。但他没停下来,只是在心里一遍遍地算着距离——二十多公里,要是顺利的话,明天天黑前能到家。
家。
他想起家里的样子。那个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净净。母亲总是在厨房里忙活,炒菜的香味飘满整个屋子。父亲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书,看到精彩处会念出来给他听。客厅的墙上挂着那张全家福,他考上研究生那年拍的,母亲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父亲拍着他的肩膀,满脸骄傲。
现在那些还在吗?那间老房子,那张全家福,还有母亲种的那些花,父亲收藏的那些书。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回去,亲眼看看。
林宇加快脚步。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找到了今晚过夜的地方。
也是一片老居民区,但比昨晚那片更偏僻,楼也更破。他挑了一栋看起来最结实的楼,六层,外墙贴着马赛克,已经掉了一半,剩下的也翘起来,随时要掉的样子。二楼有一扇窗户开着,窗帘拉着,里面黑洞洞的。
他照例先观察——楼下的单元门半开着,铁的,锈迹斑斑。旁边有一排平房,屋顶是平的,可以从那里爬上去。他站在巷口等了一会儿,听动静——风声,远处偶尔的嘶吼声,没了。他又看了一圈四周——没有移动的影子,没有异常的动静。
然后他猫着腰,快步穿过空地,钻进单元门。
楼梯很黑,很暗,每上一层都有一股霉味,混着尿味和别的什么。他轻手轻脚地上楼,每上一级都先听一听。脚下有碎玻璃,他小心翼翼地跨过去,尽量不碰出声音。
二楼。那扇开着的窗户在一户人家的卧室里。他翻进去,先检查了一遍屋子——没人,没尸体,没血迹。卧室的床上被子乱糟糟的,衣柜门开着,衣服扔得到处都是。客厅的茶几上还有半杯水,已经长毛了,绿毛浮在水面上厚厚一层。
然后他把门堵上,把沙发推到门口,顶住。又把窗户关好,上销,拉上窗帘。窗帘是那种老式的遮光布,拉上之后屋里黑得像晚上。
做完这些,他才靠着墙滑坐下来。
累。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酸得发颤。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踝——纱布还在,但血迹又渗出来一些,一小块暗红色的。他咬着牙,把纱布解开,伤口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红,但没有发黑,也没有流脓。他松了口气,重新清理了一下,包紧。
然后他拿出背包,从里面摸出一包方便面。
撕开包装袋,把面饼掰成两半。把調料包和上次拿出來的放在一起,另外一半面饼裝好放回背包,一半拿在手里。摸出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水已经不凉了,温吞吞的,还带着塑料瓶的味道,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还是舒服了很多。
啃了一口面饼,的,硬的,嚼起来嘎嘣响。他嚼了很久,让那些碎末在嘴里慢慢化开,才咽下去。面饼的咸香味在嘴里散开,勾得胃又抽了一下。他又啃了一口,又一口。吃完把手裡和衣服上的碎屑都全部拢到手上一起吃掉,在这个末世食物是珍贵的资源,一点都不能浪费.
剩下的东西不多了,不能吃太多。九包方便面,不知道还要撑多少天。
他又喝了一小口水,把瓶盖拧紧。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他缩在角落,抱着背包,听着外面的声音。
嘶吼声又开始了,远一声近一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呼应。他竖起耳朵,试着分辨——东边,有两个声音,一直在那个方向转悠,可能是两只丧尸在互相呼应,或者在守着什么东西;西边,安静一些,偶尔有一声,很快就没了,可能是落单的;北边,有变异兽的声音,听不出来是什么,但比丧尸的嘶吼更尖锐,像狼又像狗;南边……南边最安静,几乎听不到什么。
他想起今天观察到的那些——丧尸好像白天也会活动,但动作比夜里慢,而且会躲阳光。今天遇到那个丧尸的时候,它一直走在阴影里,阳光照到的地方它就会绕开。变异犬白天更活跃,速度更快,而且会群体活动。今天那两条变异犬追人的时候,完全不怕阳光。丧尸之间会互相呼应,像是在交流位置。今天早上他听见的那些嘶吼声,有的一直在一个地方,有的在移动,像是在巡逻。变异兽和丧尸之间好像不互相攻击,至少今天他看到的那些变异犬对远处的嘶吼声没反应,自顾自地拖着尸体走了。
他把这些默默记在心里。这些信息以后用得上。哪条街能走,哪条街不能走,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跑,都得靠这些判断。
他又想起那三个人。他们也是逃命的人,死了亲人,也哭得很伤心。给了他们两包方便面,换来的却是“两包够什么”和追赶的脚步。他永遠忘不了那个年轻女人盯着他背包的眼神,像狼盯着肉一樣。
林宇把背包抱得更紧了。
父亲的话又回响在耳边:“野外求生的第一原则就是,永远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拥有多少资源”在这个世界,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他靠着墙,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白天的那些画面——那个歪着脸的丧尸,浑浊的眼珠子,拖沓的脚步;那两条扑倒女人的变异犬,血红的眼睛,淌着涎水的嘴;那滩血,那截袖子,还有那三个人,拿铁管的男人站起来时的眼神,年轻女人盯着他背包的目光。
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挥不去。
窗外传来阵阵嘶吼声,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撕裂开来一般。那声音时而高亢尖锐,时而低沉压抑;时而近在咫尺,时而又远在天边。他静静地坐在窗边,仔细聆听着每一个声音,试图从中分辨出不同生物的特征和动向。
有些声音听起来像是丧尸发出的咆哮,充满了饥饿与疯狂;而另一些则更像是变异兽的怒吼,带着无尽的凶残与暴戾。他努力地捕捉着这些细微的差别,判断着哪些敌人正在靠近,哪些暂时还没有威胁到自己。
渐渐地,这些原本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竟然成为了他最忠实的伙伴。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这个世界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但同时也让他意识到,自己依然顽强地活在这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开始感到困倦不堪,眼皮越来越沉重……终于,在一片混沌之中,他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