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茶文学
网文书荒粮草推荐

第2章

压缩车间地下的黑暗,稠密而冰冷,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压迫着陈启残破的躯体和紧绷的神经。他蜷缩在用破烂木板和腐朽纸箱勉强搭成的“窝”里,身体的每一处伤口都在寂静中尖叫。寒冷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钻过破烂衣物和简陋垫料的缝隙,啃噬着他仅存的体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地特有的、混杂着铁锈、霉变和化学残留物的酸腐气息,着他裂的喉咙。

他不敢沉睡。每一丝疲惫带来的恍惚,都可能被骤然加剧的疼痛或远处不知名的异响打断。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远处(或许并不远)那永不停歇的、来自城市方向的低沉拆解轰鸣,如同大地缓慢而痛苦的脉搏。更近处,风声在洞口扭曲的金属板缝隙间穿梭,发出时而呜咽、时而尖啸的怪响。还有……偶尔从洞更深处的阴影里,传来的、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可能是老鼠,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在废墟中苟活的小东西。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疼痛和寒冷在无情地刻度着每一秒的流逝。陈启紧握着老人给的兽皮药袋和仅剩的一点食物碎屑,像握着两个世界的信物——一个来自废土生存者的微薄馈赠,一个来自他即将告罄的、虚幻的安全感。内袋里,那块冰冷的金属疙瘩紧贴着口,再无任何悸动,如同他逐渐麻木的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几个小时,或许只有片刻,一阵由远及近的、有别于风啸的声响,将他从半昏迷的僵直状态中猛地拽出。

不是金属的刮擦,也不是沉重的脚步。是……人声?极其微弱,被风声切割得断断续续,但确实是人的交谈声,还有某种粗糙的、类似皮革摩擦和硬物拖拽的声响。

声音从洞口方向传来,越来越清晰。

陈启的心脏骤然缩紧,身体瞬间绷直,连伤口传来的剧痛都暂时被压了下去。是高磊追来了?还是其他“耗子”?老人说过,这里可能有别的“耗子”盘踞。

他屏住呼吸,尽力将身体蜷缩进角落最深的阴影里,右手悄悄摸向身边一块带着锋利边缘的碎玻璃——这是他仅有的、可怜的“武器”。

交谈声在洞口外停下。

“……是这儿了,徐伯说的那个旧压站。”一个略显年轻的男声,带着喘息和某种刻意压低的兴奋。

“嘘!小声点!你想把那些铁皮狗引过来吗?”另一个更沉稳、也略显苍老的男声立刻呵斥,“先看看里面有没有人,或者……别的东西。”

接着,是金属板被小心挪动的、轻微的摩擦声。一丝比之前略强的、灰白的天光(或许已经是白天了)从洞口透入,在地面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从洞口挤了进来。他们显然很熟悉这里,动作虽轻,却带着一种对地形的了解。

先进来的是个年轻人,身材瘦高,裹着一身和陈启身上差不多破烂、但似乎更厚实些的拼缀衣物,脸上脏污,看不清具体样貌,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警惕地扫视。他手里拿着一削尖的金属长矛,矛尖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冷光。

紧随其后的是个年纪大些的男人,背有些佝偻,同样衣衫褴褛,但手里没拿长矛,而是拖着一个用破烂帆布和绳子捆扎的、看起来沉甸甸的包裹。他的目光更加沉稳,扫视洞内部时,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在检查自己的陷阱。

两人很快发现了角落里、尽力隐藏的陈启。年轻男人立刻举起长矛,对准了陈启的方向,低喝:“谁在那儿?出来!”

陈启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握着碎玻璃的手微微发抖,但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

年长男人按下了年轻人的矛尖,向前走了两步,眯起眼睛,借着洞口透入的微光,仔细打量着蜷缩在阴影里的陈启。他的目光扫过陈启破烂染血的衣物,固定在陈启那被简单包扎但仍能看出严重肿胀的脚踝和额头伤口上,又落在陈启手中那块无用的碎玻璃上。

“受伤了?”年长男人开口,声音比之前温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审视,“一个人?怎么进来的?”

陈启依旧沉默,只是用尽力气,抬起眼,迎向对方的目光。黑暗中,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年长男人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回头对年轻人低声说了句:“放下,是落单的,伤得不轻。”然后又转向陈启,“我们是附近‘窝棚’的人,徐伯指的路,说这边可能有能用的旧零件。你是徐伯路上救的那个?”

听到“徐伯”和“窝棚”,陈启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老人确实提过要去北边的“窝棚”换东西。这两个人,看起来不像“守护者”那种整齐划一、装备相对精良的感觉,更像是真正的、在废土上挣扎求生的“耗子”。

他轻轻点了点头,喉咙涩得发不出声音。

年长男人见状,脸上警惕的神色缓和了一些。他示意年轻人收起长矛,自己则走到陈启不远处,但没有靠得太近,蹲下身,放下那个沉重的包裹。“徐伯是我们那边的药师,手艺好,心也善。他昨晚回去,提了一嘴,说西边废料场有个生面孔,伤得重,给指了这地儿。”他打量着陈启,“看你这样,能爬到这里,算你命大。高烧了吧?”

陈启确实感到额头发烫,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伤口也在隐隐发胀发烫。他再次点头。

年长男人叹了口气,从自己怀里摸索出一个小小的、脏兮兮的皮质水袋,拔掉塞子,递了过来。“喝点。净的,从北边岩缝里集的。”

陈启犹豫了一下,对水的渴望压倒了对陌生人的最后一丝戒备。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接过水袋,冰凉甘冽(相对而言)的液体滑过灼烧的喉咙,带来一阵近乎奢侈的舒缓。他只喝了两小口,就强迫自己停下来,将水袋递了回去。

年长男人摆摆手:“你留着吧,我们还有。”他又从那个沉重的包裹里,翻找出一个用阔树叶包裹的小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颜色暗沉、看起来硬邦邦的、类似植物茎的东西,还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结晶状的颗粒。“苦,嚼了能退点烧,就是味道冲。盐晶,化水里喝,补力气。不多,省着点。”

年轻人似乎有些不情愿,嘀咕道:“赵叔,咱们的盐也不多了……”

“闭嘴。”被称作赵叔的年长男人低斥一声,“见死不救,跟上面那些‘管事的’和铁皮狗有什么区别?”他又看向陈启,“我们得在这里待一阵,找点能用的金属和零件。你不动,不碍事。但别出声,别乱碰东西。这地方,虽说铁皮狗来得少,但也不是绝对安全。它们三天左右会沿固定路线巡逻一次,算算子,明天或者后天可能就到这附近。”

陈启接过苦和盐晶,握在手里,冰凉粗糙的触感带来一丝真实。他哑着嗓子,用尽全力挤出两个字:“……谢谢。”

赵叔点点头,没再多说,起身和年轻人开始在洞内四处查看,用自制的、绑着碎镜片和小块反光金属的简陋工具,借助洞口透进来的有限天光,仔细检查着散落在地上的金属碎片和零件。他们动作熟练而安静,不时用极低的声音交流几句,将一些看起来还算完整、或者有特定形状的金属块、齿轮、轴承等物,小心地捡起,放入那个大包裹里。

陈启靠在墙角,默默地看着他们。他们的动作,他们的工具,他们的对话,都透着一股与“元”时代格格不入的、原始的生存智慧。他们不是在“使用”科技,而是在“捡拾”科技的尸骸,从中挑选出还能作为工具或材料的“骨头”。这就是老人所说的“耗子”的生活。

“赵叔,你看这个!”年轻人从一堆废料中扒拉出一个相对完整的、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上面有几个物理按钮和一个小小的单色屏幕,虽然屏幕早已碎裂。“好像是个旧的测温仪?不知道还有没有用。”

赵叔接过去,掂了掂,又对着光仔细看了看接口和内部(盒子一侧有破损),“电路板烂了,没戏。不过外壳是硬合金,拆下来,磨一磨,能当个小刀或者刮片。”他将盒子扔回包裹,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找点实心的,好加工的。那些带电路板的,除非是完好的、还能拆出点明显能用的元件,否则别拿,重,还容易惹麻烦。”

“惹麻烦?”

“嗯。有些铁皮狗,专门嗅着特定电路或者能量残留的味道找过来。徐伯说过,这叫‘旧光过敏’。咱们用不上,还招灾。”

陈启听着,下意识又摸了摸内袋里那块冰冷的“废铁”。这东西,不知道算不算“旧光过敏”的源头?

两人搜寻了大约一个小时,包裹渐渐鼓了起来。年轻人脸上露出些许喜色,但赵叔依旧神色凝重,不时侧耳倾听洞外的风声。

“差不多了,再待下去不安全。”赵叔将最后一看起来还算笔直的金属管塞进包裹,费力地捆扎好,“走吧。”

年轻人点点头,帮忙抬起包裹的一角。两人准备离开。

临走前,赵叔又看了陈启一眼,犹豫了一下,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不大的、用兽皮缝制的袋子,扔到陈启脚边。“里面有点火绒和燧石,还有一小块引火的树脂。晚上这里冷,实在扛不住,找个背风的角落,小心点,生一小堆火,能顶一阵。记住,烟要小,光要暗,时间要短。被看见,就是死。”

陈启看着脚边的皮袋,眼眶有些发热。在这种朝不保夕的环境里,这点火种,可能意味着生存与冻毙的区别。他再次点了点头,这次,眼神里多了些真切的感激。

赵叔没再说什么,和年轻人抬起沉重的包裹,小心翼翼地挪出洞口,很快消失在逐渐明亮起来的、灰白的天光中。

洞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陈启一个人,和身边多出来的那点微薄的馈赠——水、苦、盐,还有一小袋火种。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将这些东西和老人给的药袋放在一起。然后,他强迫自己咀嚼了一小块苦。那味道确实冲,苦涩辛辣,直冲天灵盖,但吞下去后不久,一股暖意从小腹升起,额头的高热似乎真的退下去一丝。他又捏了一小粒盐晶含在嘴里,咸涩的味道着味蕾,带来一种奇异的、活着的真实感。

补充了一点水分和“药物”,身体的痛苦似乎缓解了极小的一部分。疲惫如水般再次涌来,这一次,似乎不再那么难以抗拒。他知道自己必须休息,必须在“铁皮狗”可能到来的巡逻前,尽可能恢复一点体力。

他重新蜷缩进那个简陋的“窝”里,将赵叔给的火种袋紧紧抱在怀里。这一次,他允许自己闭上了眼睛。

睡眠并不安稳,依旧被疼痛和寒冷打断,但至少,不再是完全清醒地忍受煎熬。他做了许多混乱的梦,梦见冰冷的数据流,梦见爆炸的蓝光,梦见高磊毫无表情的脸,梦见独眼机器人闪烁的红光,也梦见老人浑浊平静的眼睛,和赵叔扔过来的那袋火种。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阵极其尖锐的、仿佛金属刮擦玻璃的鸣叫声惊醒!

声音来自洞外,并不远!穿透力极强,即使隔着厚厚的土层和混凝土结构,依然清晰可辨!

陈启瞬间清醒,心脏狂跳。是赵叔说的“铁皮狗”巡逻?!这么快就来了?

他猛地坐起(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侧耳倾听。

鸣叫声持续了几秒,戛然而止。紧接着,是另一种更加沉重、更加规律的“咚……咚……”声,像是某种重型机械在移动,踩踏地面发出的震动,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隐隐感觉到脚下地面的微颤。

来了!而且不止一个!听声音,体型可能比他在厂房和隧道里遇到的清理单元更大!

陈启全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他死死盯着洞口的方向,尽管那里只有一片昏暗。

沉重的脚步声和低沉的机械运转声由远及近,似乎在洞口附近徘徊、扫描。他能想象出那些冰冷的金属造物,闪烁着红色或蓝色的扫描光,如同猎犬般搜寻着任何“异常”的能量信号或活动迹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汗水浸湿了他刚刚涸一点的额头,冰冷地滑落。

脚步声在洞口外停留了似乎很久,那种被无形目光扫视的感觉,即使隔着一层障碍,也让他毛骨悚然。他紧紧攥着那块冰冷的金属“废铁”,仿佛它能提供某种虚幻的保护,又生怕它真的散发出什么要命的“旧光”信号。

就在他几乎要窒息的时候,沉重的脚步声和机械声开始移动,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中。

走了?

陈启又等了足足十几分钟,直到外面彻底恢复只有风声的寂静,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整个人如同虚脱般瘫软下来。

危机暂时解除。但赵叔的警告成了现实。“铁皮狗”的巡逻是规律且致命的。这个藏身点,也并非绝对安全。

他挣扎着爬起来,挪到洞口附近,透过金属板的缝隙,小心翼翼地向外窥视。

外面依旧是那片灰白色的、死寂的荒原。远处,几个高大笨重的、闪烁着黯淡红光的金属轮廓,正在地平线上缓缓移动,朝着城市的方向远去。它们的形态,有点像放大了无数倍、更加粗陋的工程机械,动作缓慢但势大力沉,所过之处,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这就是维持“低能耗世界”的“清洁工”吗?陈启心中涌起一股寒意。在“元”的规划里,这些冰冷的机器,恐怕比他们这些挣扎求生的“耗子”,更像是这个世界合格且高效的居民。

他退回洞深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再次袭来。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完全放松。赵叔提到过“铁皮狗”三天左右巡逻一次,这次虽然躲过了,但下一次呢?而且,高磊他们是否还在搜寻他?

他必须尽快恢复行动能力,找到更安全的地方,或者……找到其他幸存者聚集的“窝棚”?赵叔他们似乎是一个相对固定的群体,有组织,有简单的互助。那可能是比独自流浪更好的选择。

但前提是,他得能走到那里,并且不被视为累赘或威胁。

他看了看赵叔留下的火种袋,又看了看洞口外逐渐西斜、更加晦暗的天光。夜晚又要来临了,气温会骤降。

他犹豫再三,最终没有选择生火。火光和烟雾太容易被发现,无论是“铁皮狗”还是其他不怀好意的“耗子”。他只能依靠那点破烂的衣物和腐朽的“垫料”,硬抗即将到来的、地中的寒夜。

他蜷缩回角落,将苦和盐晶小心收好,怀里抱着火种袋和那块冰冷的金属。身体的疼痛和寒冷依旧,但心中,却因为那短暂的、来自陌生人的微小善意,以及成功躲过一次致命巡逻的侥幸,而燃起了一丝微弱的、摇曳不定的火苗。

活下去。

先活下去。

然后,也许……可以试着,往北走?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