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
这是陈启恢复意识时,最先淹没他的感知。不是之前那种从内袋金属疙瘩或苦药力传来的、短暂而虚浮的暖意,而是真实的、持续包裹着整个躯体的温度。他躺在一堆柔软燥、散发着淡淡霉味和草木气息的织物里,身下是厚实的、似乎是多层兽皮和旧帆布铺成的垫子。空气里弥漫着烟火气、炖煮食物的复杂味道,以及许多人生活在一起形成的、浑浊却富有生命力的气息。
疼痛依然存在,左肩、肋骨、脚踝……但都像是被一层温厚的毯子隔着,不再那么尖锐刺骨。额头的热度似乎退去不少,头脑虽然依旧昏沉,却不再是高烧时的混沌。
他缓缓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低矮的、弧形穹顶,由粗糙的原木、锈蚀的金属梁和不知名的韧性材料交错搭成,覆着厚厚的、防水的深色织物。几缕天光(或者火光?)从缝隙透入,在空气中投下道道光柱,无数微尘在其中缓缓漂浮。空间不大,大约只有十来个平方,堆放着各种杂物:垒起的木箱,捆扎的皮毛,陶罐,编织筐,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古怪工具。
这是一个……洞?地窝?还是某种简陋的棚屋内部?
他尝试移动,身体的僵硬和酸痛让他闷哼出声。
“醒了?”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启费力地转过头,只见赵叔正坐在不远处的一个矮木墩上,手里拿着个粗糙的石碗,用小木勺慢慢搅动着碗里热气腾腾的、糊状的东西。他换了一身相对净些的拼缀衣物,脸上的污垢也洗去了大半,露出被风霜刻蚀的深刻皱纹。旁边地上,那个叫小川的年轻人正摆弄着几块刚打磨过的燧石,听到声音也抬起头看过来。
是窝棚。他到了赵叔他们口中的“窝棚”。
记忆如同解冻的冰河,缓缓回流。艰难的跋涉,灰白的荒原,越来越重的伤势,最终是看到远处那缕指引的、微弱的炊烟,和用尽最后力气、几乎是爬行着靠近那半埋在地下的、隐蔽入口的模糊印象……之后,就是一片黑暗。
“我……睡了多久?”陈启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一天一夜还多。”赵叔放下石碗,走过来,蹲在陈启旁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嗯,烧退了。命硬。”他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太多情绪,但语气比之前和缓,“你小子,一个人伤成那样,能摸到这儿,算你运气好,也够倔。”
“谢谢……赵叔。”陈启真诚地道谢。他知道,若非赵叔和小川在压缩车间遇到他,给他指了方向,还留下水和食物,他绝无可能走到这里。
“谢不着我,是你自己没死在半路上。”赵叔摆摆手,拿起那个石碗,“能坐起来不?喝点东西,热的,加了点肉和野菜,补补力气。”
在小川的帮助下,陈启艰难地半坐起身,靠在身后一堆柔软的皮毛上。赵叔将石碗递到他手边。碗是温热的,里面的糊状物呈灰褐色,漂浮着一些切碎的、深色的肉丝和墨绿色的菜叶,卖相不佳,但一股混合了肉香、植物清香和淡淡咸味的温暖气息,直往鼻子里钻,瞬间勾起了陈启胃里强烈的、近乎痉挛的饥饿感。
他接过碗,手指还有些发抖,用木勺舀起一勺,顾不得烫,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送入口中。
粗糙的口感,味道也远谈不上鲜美,甚至带着一丝土腥和涩味,但那股实实在在的热量、咸味和食物的质感,顺着食道滑入空瘪的胃囊,带来的满足感和生命力,是之前那点硬邦邦的苦和盐晶完全无法比拟的。他几乎是贪婪地,却又强迫自己小口小口地,将一整碗热糊吃了下去,连碗边都刮得净净。
胃里有了热食,身体似乎注入了一丝活力,连伤处的疼痛都似乎减轻了些许。
赵叔看着他吃完,点点头:“慢点,你饿久了,一次不能吃太多。等会儿再喝点热水。”他又看了看陈启身上依旧破烂染血的衣物,皱了皱眉,“小川,去找阿秀,看她那儿有没有替换的旧衣服,不拘好坏,净能穿就行。再烧点热水,给他擦擦身子,伤口得重新看看,别化脓了。”
小川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燧石,起身钻出了这个低矮的“房间”——出口是挂着一块厚实兽皮的门帘。
“这里是……?”陈启环顾四周。
“算是我的‘屋’。”赵叔坐回木墩上,拿起一个粗陶烟斗,塞了点枯的、不知名的碎叶,用一小块燧石和铁片熟练地打火点燃,吸了一口,吐出辛辣的烟雾,“窝棚不大,百十来人,能有个单独遮风挡雨的地方,就算不错了。你暂时在这儿歇着,别乱跑,也别多问。等你好些了,能走动了,头儿要见你。”
“头儿?”
“嗯,管这摊子事的人。”赵叔吐着烟圈,眼神在烟雾后有些迷离,“窝棚有窝棚的规矩。你是徐伯指来的,又是我和小川带进来的,算是有了‘引子’。但能不能留下,留多久,得看头儿的意思,也得看你自己。”
陈启听明白了。这里收留他,是基于徐伯(那位老人)的情分和赵叔暂时的善意,但他依然是个需要“评估”的外来者。
“我明白。”他低声道,“我会守规矩。”
赵叔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抽着烟。狭小的空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烟斗偶尔的“滋滋”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模糊的人声、敲打声、以及某种规律的、单调的机械运转声。
过了一会儿,门帘被掀开,小川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岁上下、同样穿着拼缀衣物、但收拾得相对净利落的女人。她手里拿着几件灰扑扑的旧衣服,胳膊上还挎着一个不大的、用藤条编的篮子,里面装着几个小陶罐和一卷净的、看起来像是处理过的柔软树皮。
“赵叔,衣服找来了,都是洗净的旧衣服,就是有点大。”女人声音脆,目光在陈启身上扫了一眼,没有太多好奇,也没有嫌恶,只是平静的打量,“阿秀在烧水,一会儿就好。我先看看他伤口。”
“麻烦了,阿青。”赵叔点点头。
被称作阿青的女人走到陈启身边,放下篮子,语气平淡:“衣服能自己换吗?不行就说。”
陈启脸微微一热,忙道:“右……右手可以。”
“那行,你先换衣服,我去打热水。”阿青说完,又转身出去了。
陈启在小川的帮助下,忍着疼痛,费力地将身上那套几乎成了布条、沾满血污泥污的破烂衣物脱掉。身体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上面青紫的淤伤、已经结痂或仍在红肿的伤口、以及老人和赵叔做的简陋包扎,一览无余,看起来触目惊心。
小川看着,倒吸一口凉气:“乖乖,赵叔,他这……”
赵叔只是眯着眼抽烟,没说话。
陈启接过小川递来的旧衣服。布料粗糙,打着补丁,但确实洗得很净,散发着阳光和草木灰的味道。他笨拙地套上,衣服果然宽大不少,但柔软的布料接触到皮肤的感觉,依然让他几乎要喟叹出声。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穿净衣服是什么时候了。
很快,阿青提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用厚实皮革和木条箍成的小桶进来,后面跟着另一个更年轻些、眉眼与阿青有几分相似的女子,端着一个木盆。
“阿秀,热水。”阿青示意。
阿秀将木盆放下,又往里面兑了点凉水,试了试温度,然后对陈启道:“你坐着别动,我帮你擦。”
陈启有些窘迫,但确实自己行动不便,只能点头。阿秀拧一块同样粗糙但净的布巾,开始仔细地帮他擦拭脸、脖子、手臂和身上没有伤口的地方。温热的水流带走污垢,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舒缓和洁净感。阿秀动作麻利,表情认真,没有丝毫嫌弃或扭捏,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擦洗完毕,阿青开始检查陈启的伤口。她解下那些简陋的包扎,仔细观察伤口的情况,眉头微蹙。
“额头伤口有点红肿,但还好。肩膀复位了,但肿得厉害,骨头可能没完全长好,还得固定。肋骨……”她轻轻按压陈启的廓,陈启疼得倒抽冷气,“断了两,没戳破皮,但也没完全对齐,以后阴雨天有你受的。脚踝骨裂,固定得还行。”
她一边说,一边从篮子里拿出陶罐,里面是不同颜色和气味的膏状药物。她先用一种淡黄色的、气味清冽的药水清洗伤口,然后敷上黑乎乎的、带着浓重草药味的膏药,重新用净的、处理过的柔软树皮和布条包扎。动作比老人更加熟练、轻柔,使用的药物似乎也更“专业”一些。
处理完伤口,她又拿出一小卷更厚实、更有韧性的鞣制皮革和几结实的皮绳,在赵叔的帮助下,重新给陈启的和肩膀做了更牢固、也更舒适的固定支架。
“这几天尽量别动,躺着。每天换一次药。吃的喝的小川会给你送。”阿青收拾着东西,语气依旧平淡,“想拉撒的话,那边角落有个陶罐,自己解决,每天会有人来收。”
“谢谢。”陈启除了道谢,不知还能说什么。
阿青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提起水桶和篮子,和阿秀一起离开了。
陈启重新躺下,身体被清理净,伤口被妥善处理,又换了净衣服,虽然依旧虚弱疼痛,但精神和身体上的舒适感,是自“大静默”以来从未有过的。他甚至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仿佛之前的逃亡、伤痛、冰冷、绝望,都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阿青是窝棚里手艺最好的,以前家里是开药铺的,懂些草药。”赵叔磕了磕烟斗,解释道,“她男人去年出去找盐,再没回来。她就带着妹子阿秀,靠这点手艺在窝棚里换口饭吃。”
陈启默默点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在这废土之上,都背负着失去和生存的重量。
“你歇着吧。我出去看看。”赵叔起身,披上一件更厚的、毛茸茸的皮坎肩,掀开门帘出去了。
小川也收拾了一下,对陈启说了句“有事喊我,我就在隔壁弄东西”,也跟着出去了。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陈启一人。温暖,安静,只有伤口处传来药物带来的、凉丝丝的镇痛感,和身体深处泛起的、温暖的疲惫。
他闭上眼睛,却没有睡意。
这里的一切都和他熟悉的“上面”(高塔里的生活)截然不同,甚至和“守护者”维持的那种冰冷、压抑的“秩序”也不同。这里粗糙、简陋、物资匮乏,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火味和生存的艰辛,但同时也充斥着一种奇异的、顽强的生机。人们彼此依存,有简单的分工和规则,在“元”的重置规则和“铁皮狗”的巡逻缝隙中,艰难地开拓出一小片可以喘息的、属于“人”的空间。
“窝棚”……
他咀嚼着这个词。这里会是他的容身之处吗?那个“头儿”会允许他留下吗?高磊他们是否还在搜寻他?他口袋里的金属盒子,在这个看似远离“旧光”的地方,是否依然是个隐患?
无数问题盘旋在脑海,却没有答案。身体的极度疲惫最终占了上风,意识再次沉入温暖的黑暗之中。
再次醒来时,是被一阵有节奏的、沉闷的敲击声吵醒。声音从外面传来,透过兽皮门帘,有些模糊。天光似乎更暗了些,应该是傍晚了。
小川端着一碗和中午差不多的热糊进来,还有一小块烤得焦黄、散发着谷物香气的饼子。
“吃吧,赵叔让我拿来的。”小川将食物放下,“外面在打铁,修工具,有点吵,习惯了就好。”
陈启道了谢,慢慢吃着。饼子很硬,但麦香十足,混合着热糊,让他感觉力气又恢复了一些。
“小川哥,”陈启犹豫着开口,“这里……平时都做些什么?怎么……生活?”
小川似乎很乐意说话,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箱上。“多了!找吃的,找水,找能用的东西,修工具,做衣服,鞣皮子,还得提防铁皮狗和……其他不怀好意的‘耗子’。赵叔他们年纪大的,经验足,负责找路、认东西、做决定。像我和阿青姐这样的,就力气活和手艺活。阿秀她们女的,多负责缝补、做饭、照顾伤员和孩子。”
“孩子?”陈启有些惊讶。
“嗯,有几个,不多。”小川脸上露出一点笑容,“最大的那个小子,叫石头,八岁了,皮得很。最小的还在吃。有孩子在,窝棚里才有点活气儿。”
“吃的……从哪里来?”
“找啊。挖野菜,摘野果,设陷阱抓点小兽,运气好能捡到铁皮狗拆剩下的、还能吃的合成食物块,虽然味道怪,但顶饿。北边有点地,石头缝里,种不了多少,就点耐活的茎。水主要靠收集雨水和北边一个岩缝里渗出来的泉,得省着用。”小川絮絮叨叨地说着,“最难的是盐和火。盐得去很远的地方找矿盐,或者跟偶尔路过的小商队换,危险。火嘛,全靠燧石和小心保存的火种,冬天最难熬。”
陈启听着,眼前仿佛展开了一幅废土生存的艰难图景。每一个细节,都浸透着汗水、智慧和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危险。
“那……‘头儿’呢?”陈启试探着问。
小川的声音压低了些,脸上露出敬畏的神色:“头儿……很厉害。以前是‘上面’的人,好像还是个不小的官儿。‘大静默’后,带着一些人逃出来的。他懂的多,有主意,能弄到别人弄不到的东西,也知道怎么对付铁皮狗和……其他麻烦。窝棚有现在的样子,多亏了他。不过……”他迟疑了一下,“头儿规矩也大,赏罚分明。对窝棚好的人,他护着。坏了规矩,或者带来麻烦的……”他没说下去,但陈启明白了。
“我……什么时候能见头儿?”
“等你再好点吧。头儿这两天好像出去了,办事。”小川站起身,“你慢慢吃,吃完碗放边上就行。我出去了,还得去帮忙搬东西。”
小川离开后,陈启慢慢吃完食物,将碗放在一边。外面的敲击声还在继续,夹杂着隐约的交谈和劳作声。这个隐藏在地下的、简陋的窝棚,像一个小小的、顽强的蜂巢,在黑暗和寒冷中,依靠着最原始的协作和对生存的执着,维持着微弱的运转。
他躺下,听着那些声音。没有“元”时代无处不在的、精密的、令人窒息的“完美”服务音,只有粗糙的、真实的、属于人的声响。
也许,这才是文明崩塌后,人类应该有的样子?艰难,却真实地活着。
他的手,不自觉地又按向口内袋的位置。那里,金属盒子依旧冰冷沉默。
在这个依靠燧石取火、挖掘茎为食的地方,这个来自辉煌旧时代的、充满谜团的遗物,又意味着什么呢?
他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在这地火微光映照的简陋窝棚里,他感到了一丝久违的、脆弱的安宁。
以及,一丝对明天,对那个即将见面的“头儿”,既期待又不安的忐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