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石看着那几个深深鞠躬的天外来客，他们弯着腰，一动不动。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看懂了那张纸上的画。求救，公平，希望。
从那个冰冷金属造物里走出来的人，想要这些东西。
林石心里堵得慌。他抬头看天，天空光滑如镜，道主在看着。
就在这时，天空变了。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任何预兆。
整片天空，忽然像一面巨大无比的镜子，轻轻闪了一下。
不是亮光，就是那种镜面反射时，一瞬间的微光。
然后，一个人，从虚空里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从半空中往下走，脚下像有无形的台阶。
身着素袍，束发木簪。
神清貌肃，目若澄镜。
淡然无华，道气自存。
是道主。
苏妄。
他走到地面，站在勤行点和天外来客中间的空地上。
全场瞬间安静。
勤行点这边，所有人下意识地躬身，不敢抬头直视。
天外来客那边，几个人直起身，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脸上全是震撼。他们本能地感到一种敬畏，不是害怕，就是一种……面对高山大海时的那种渺小感。
没有威压，没有光芒，什么都没有。
但苏妄一站那里，刚才所有躁动、紧张、不安，全没了。
只剩下一种深到骨子里的安宁。
林石偷偷抬眼，看着道主的背影。还是那么平静，像一面不会反光的镜子。
苏妄转过身，先看向勤行点这边，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向天外来客。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空气中轻轻一点。
一点淡白色的微光，从他指尖散开，像水波纹一样，荡过全场，扫过每一个人。
林石感觉脑子里嗡了一下。
接着，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声音。
而且，他听懂了。
“现在，可以说话了。”
道主的声音，平静，清晰，直接响在每个人心里。
天外来客那边，几个人同时瞪大了眼睛。
戴眼镜的男人张了张嘴，试着发出声音：“你……你能听懂我们说话？”
他说的是修仙界的语言。
他自己都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嘴，又抬头看苏妄。
“大道通言。”苏妄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是那么平静，“短暂之法，让你们能交流。”
天外来客们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年轻女人捂着嘴，眼泪又流下来了，这次是激动的。
戴眼镜的男人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对着苏妄，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谢。”他声音有点抖，“我们……我们来自另一个世界。我们叫它……地球。21世纪的地球。”
苏妄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男人继续往下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能说出来：
“我们的世界，科技很发达。有飞机，有汽车，有网络，有手机……就是，就是能千里传音，能看到很远地方的东西的那种……工具。”
他比划着，但发现比划不清楚，脆直接说重点：
“但是我们的世界，烂了。”
“真的，烂透了。”
他声音开始发颤：
“阶级固化。出身决定一切。你生在有钱人家，你一辈子就顺风顺水。你生在穷人家，你再努力，也翻不了身。”
“努力没用。真的，努力一点用都没有。你996，你007，你拼命内卷，最后钱都被资本家赚走，你得到的只有一身病，和永远买不起的房子。”
“虚伪横行。成功学都是骗人的，关系比能力重要，会拍马屁比会活有用。踏实做事的人被嘲笑，坑蒙拐骗的人赚大钱。”
“人人焦虑，人人绝望。看不到希望，就像……就像活在一个巨大的囚笼里，怎么挣扎都没用。”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
“我们……我们是通过一次空间实验，意外闯进你们这个世界的。”
“我们看到了……看到了你们这里。”
他指着勤行点，指着那些穿着粗布衣服但身上有灵气流转的杂役，指着远处灵气缭绕的山峰：
“人人可以修行。只要努力，就有路走。没有贵贱，没有天赋歧视……这，这在我们那里，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我们看到了希望。”
“真正的希望。”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其他几个天外来客，也跟着跪下了。
戴眼镜的男人抬头看着苏妄，眼泪流了满脸：
“求你。”
“救救我们的世界。”
“把……把你们这个‘勤能补拙’，把这个‘公平’，带到我们的世界去。”
“求你了。”
他们跪在地上，头低着，肩膀在抖。
勤行点这边，所有人都听呆了。
林石脑子里嗡嗡响。
另一个世界……科技发达……但是努力没用？出身决定一切？虚伪横行？
这……这不就是三年前的修仙界吗？
不，甚至更糟。至少三年前的修仙界，还有灵气，还有修行这条路，虽然被天赋卡死，但至少有条路。
听这个男人说的，他们的世界，连路都没有。
绝望的囚笼。
苏妄沉默着。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几个人，目光平静，像一面镜子。
林石感觉，道主不是在用眼睛看，是在用那面“镜子”照。
照透人心，照透世界。
过了好一会儿，苏妄才开口：
“你们的世界，尊崇虚妄。”
“天赋，出身，资本……成为新的枷锁。”
“践踏勤勉，尊崇虚伪。”
“与旧修仙界，本质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
“只是换了一层皮。”
天外来客们抬起头，看着他。
苏妄的目光扫过他们，扫过那艘银白色金属造物，扫向天空，仿佛穿透了界壁，看到了那个叫地球的世界。
然后，他说：
“我去你们的世界。”
五个字。
平静，清晰。
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天外来客们愣住了，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
“真……真的？”戴眼镜的男人声音都变了调。
“谢谢！谢谢您！谢谢！”年轻女人哭着喊。
勤行点这边，所有人都震住了。
林石心里猛地一颤。
道主要……去天外世界？
去那个绝望的囚笼？
他忽然明白了。
道主的道，不止于修仙界。
他要救的，是所有受苦的世界。
所有被虚妄压迫的人。
林石看着道主平静的背影，心里那股敬畏，冲到了顶点。
同时，一股强烈的念头涌上来：
我要变强。
我要跟着道主走。
哪怕跟不上，也要拼命追。
苏妄没再看天外来客，他转过身，望向天际。
那片光滑如镜的天空。
他抬起手，对着天空，轻轻一招。
天空微微一亮。
那面无虚无实的天道镜面，仿佛回应了他。
苏妄放下手，看向林石这边，看向勤行点所有人。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林石身上。
四目相对。
林石浑身一紧。
苏妄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苏妄转过身，面向天空。
他闭上眼睛。
心中念起那面无虚无实的法宝。
然后，他仰头，向后倒去。
像倒入一片静水之中。
没有声音，没有波澜。
他的身体接触空气的瞬间，空气像水面一样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然后，他消失了。
彻底消失。
仿佛融进了那片镜面般的天空里。
勤行点一片死寂。
天外来客们呆呆地看着苏妄消失的地方。
戴眼镜的男人喃喃道：“他……他去我们的世界了？”
林石站在原地，看着天空。
天空依旧光滑如镜。
但道主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去另一个世界了。
去救那个绝望的囚笼。
林石握紧拳头。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修炼。
拼命修炼。
等道主回来。
或者……等自己强到，能去那个世界，帮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