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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天刚蒙蒙亮,东边才透出点蟹壳青,“清辞小厨”紧闭的木板门外,影影绰绰已经站了二三十号人,黑压压一片。有搓着手哈着白气的,有跺着脚往手心吹气的,还有裹紧了棉袄缩着脖子的。队伍悄没声地,从店门口一直甩到街角,还不断有人加入。

昨天开张那火爆,靖王坐镇那场面,跟长了脚的风似的,一夜之间刮遍了京城内外城。上到茶楼酒肆里高谈阔论的体面人,下到巷子口蹲着啃窝头的老汉,谁还不知道主街十字口开了家邪门的小吃店?手艺绝,味道能勾魂,关键是——背景硬得吓人。能让靖王天天派人来取吃食,还能让靖王本人进去坐着吃饭,临走还撂下话“有事报靖王府”的店,满京城独此一家。不好奇?不馋?那是不可能的。

“吱呀——”

门开了。沈清辞一身洗得发白但净齐整的靛蓝粗布衣裙,腰间系着半旧围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露出一张清瘦但眼神清亮的脸。晨起的寒气让她脸颊微红,呼出的气凝成一小团白雾。

门外的人群瞬间动,队伍往前涌了涌。

“沈姑娘!开门了!”

“昨儿没排上,今儿说什么也得吃上!”

“炸鸡!酸辣粉!都给我留一份!”

沈清辞侧身让开门口,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过嘈杂:“各位里面请,地方小,多包涵。今儿添了道新菜,秘制红烧肉,有想尝尝鲜的,里头点。”

新菜?还是“秘制”的?

人群“嗡”地一下炸开锅,眼睛都亮了。沈姑娘的手艺,出新菜那还能差了?

“来一份!必须来一份尝尝!”

“红烧肉?听着就实在!给我也来!”

食客们鱼贯而入,熟门熟路地找座、占位,小小的店堂瞬间被填满,热气和人声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后来的,只能继续在门外伸着脖子等。

沈清辞转身进了后厨。门帘落下,隔绝了前堂的喧嚷。

系统新给的那套“高级厨具”已经用上了。铁锅沉手,锅底厚薄均匀,受热快且稳。菜刀锋利,闪着寒光。新垒的灶台火旺,抽风也好,屋里没什么烟气。她心念微动,那不过方尺大小、却能保鲜的“空间储物格”里,几样关键香料和一块上好的五花肉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手边。肉是昨儿晚市精心挑的,肥瘦相间足七层,皮薄肉嫩,在晨光下泛着新鲜的粉红色。

秘制红烧肉。方子在她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火候是魂,糖色是骨,香料是魂里的魂。差一丝,味道就隔着一座山。

点火,铁锅烧热,倒少许菜籽油。抓一小把黄冰糖,撒进热油里。小火,耐着性子,用锅铲慢慢搅。冰糖在滚油里先是顽固,渐渐边缘融化,颜色从浅黄变成醉人的琥珀色,细密金黄的泡泡“噼啪”轻响,一股焦糖特有的、甜中带苦的浓香猛地窜起。

就是现在!沥水分的五花肉块“哗啦”倒进锅里,热油遇到冷水,爆起一阵激烈的滋啦声和油星。她手上不停,快速翻炒,让每一块肉都在滚烫的糖油里打个滚,均匀地裹上那层红亮诱人的糖色。肉香、焦糖香、油脂香,在高温催下轰然炸裂!

接着,拍扁的姜,切段的葱,还有从“高级香料包”里小心捻出的一小撮混合香料——主要是八角、桂皮,还有一两粒草果,丢进锅里。香料与热油碰撞,更醇厚复杂的异香被激发出来,瞬间与肉香、糖香融为一体。烹入少许黄酒,激发出锅气,然后加足量的清水,刚刚没过肉块。

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为文火。盖上厚重的木锅盖,只留一丝缝隙,让那锅肉在时间的文火与香料的浸润下,慢慢地、一点点地,将所有的丰腴、醇厚、软糯,都炖进肉的每一丝纹理里。

炖肉的空档,她手下不停。炸鸡要腌制,茶要煮茶,酸辣粉的臊子要炒,桂花糕的面要发……小小的后厨,几个炉灶同时开火,几种香气再次升腾、交织。但今天,那股子属于红烧肉的、醇厚霸道、带着油脂和糖香复合气息的浓香,如同君临天下的王者,稳稳地压住了其他所有味道,执拗地、无孔不入地从门缝窗缝钻出去。

“嗬——这味儿!”

“比昨天的还勾人!这、这就是红烧肉?”

“我的亲娘,香得我脚底板都发软!快,前头的快点!”

店堂里,原本埋头吃其他东西的食客,被这前所未有的霸道香气勾得坐立不安,纷纷抬头,抽着鼻子,眼巴巴地望着后厨方向。门外排队的人群更是躁动不安,拼命往前挤,想离那香气源头更近些。

约莫半个时辰后。沈清辞掀开红烧肉的锅盖。

没有冲天的白汽,只有一股更加浓缩、更加醇厚、仿佛能将人骨头都酥掉的浓香,慢悠悠、却又无比坚定地弥漫开来。锅里的汤汁收得浓稠油亮,紧紧包裹着每一块肉。肉块颤巍巍的,肥肉部分晶莹透明,瘦肉部分酱红酥烂,用筷子轻轻一戳,似乎就能化开。

她用宽勺小心地将肉块盛到白瓷深盘里,淋上浓稠的酱汁。红亮油润的肉,衬着雪白的瓷盘,光是看着,就让人疯狂地分泌口水。

第一盘端出去,放在最近一桌早就望眼欲穿的汉子面前。那汉子也顾不上烫,夹起一块最大的,吹了两口,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

牙齿轻轻一合。

肥肉部分,像是含着一块温润的脂膏,入口即化,没有半点油腻,只有满口的丰腴香滑。瘦肉部分,酥烂到几乎不需要咀嚼,纤维里吸饱了浓稠的酱汁,咸甜适中,回味悠长。而那酱汁的滋味,更是复杂难言,肉的鲜,糖的润,香料的醇,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舒坦得让人恨不得哼出声。

那汉子咀嚼的动作彻底停了,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是一种近乎呆滞的、被极致美味冲击后的茫然。过了好几息,他才猛地吐出一口滚烫的、带着肉香的长气,从喉咙深处迸出一声变了调的吼:

“**——香!香死老子了!这、这他娘的是肉?这是仙丹吧?!”

这一声,像往滚油里泼了瓢开水。

“给我来一份!不,两份!”

“快快!那桌的红烧肉,我也要!”

“伙计!先给我上红烧肉!别的往后挪!”

红烧肉,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瞬间登顶“清辞小厨”头牌,风头彻底压过了炸鸡和酸辣粉。每一盘端出去,都伴随着压抑不住的惊叹和近乎抢夺的急切。不到午时,精心准备、限量供应的二十份红烧肉,销售一空。

没吃到的捶顿足,死死拉住收拾碗盘的伙计:“明天!明天一定给我留一份!我加钱!”

“我也订!我出双倍!不,三倍!”

“我家老爷吩咐了,务必订上!这是定金!”

店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个衣着体面、仆从打扮的人,挤在人群前头,口气不小:“这红烧肉,我们府上全要了。价钱好说。” 这是某些高门大户派来的管事。

沈清辞从后厨出来,擦了擦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对不住,小店规矩,红烧肉每限量二十份,先到先得,不接受包圆,也不卖高价。想吃的,明请早排队。”

越是限购,越是勾人。“清辞小厨”和“秘制红烧肉”的名声,如同了翅膀,飞过高墙,径直闯入了京城那些钟鸣鼎食之家的深宅大院,成了茶余饭后最勾人的谈资。谁能吃上一顿“清辞小厨”的红烧肉,再配一杯她家的珍珠茶,在某个小圈子里,竟成了件颇有面子、值得说道的事儿。

这天下午,店里最忙的时辰刚过,沈清辞正蹲在后院井边,清洗堆积如山的碗盘,手指冻得通红。

前堂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刻意压低的动,接着是伙计有些慌乱的声音:“姑、姑娘,外头……来人了。”

沈清辞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进店堂。

不大的店面里,不知何时多了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面容和善却目光清亮、穿着靛蓝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嬷嬷。她身后跟着四个低眉顺眼、但行动间规矩极严的宫女,并两个穿着太监服饰、垂手侍立的小内侍。

这一行人,气质与这喧闹油腻的小店格格不入。他们一出现,店内尚未离开的零星食客,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不敢大声说话。

老嬷嬷的目光,缓缓扫过店内,最后落在沈清辞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温和笑容:“你便是这‘清辞小厨’的店主,沈清辞沈姑娘?”

沈清辞心念电转,面上不显,上前两步,依着模糊的记忆,行了个不算标准但姿态从容的礼:“民女沈清辞,见过嬷嬷。不知嬷嬷是……”

“老身姓李,在慈宁宫当差。”李嬷嬷语气客气,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奉太后娘娘懿旨,特来请沈姑娘入宫一趟。”

太后娘娘?!

店内店外,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脑子里都“嗡”地一声,瞬间空白。紧接着,是巨大的、难以置信的震撼。太后!那可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竟然……派人来请一个卖吃食的姑娘入宫?!

无数道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聚焦在沈清辞身上。羡慕,嫉妒,敬畏,不可思议……种种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

李嬷嬷似乎很满意造成的效果,继续温声道:“太后娘娘近凤体违和,胃口欠佳,御膳房进上的饮食,总不合意。听闻宫外有家‘清辞小厨’,吃食做得别致,连靖王殿下都时常惦念。娘娘便起了心思,想请沈姑娘入宫,做几道清爽可口的家常小菜,或许能开开胃。”

入宫。给太后做菜。

做好了,便是简在帝心,一步登天。金银赏赐,荣耀恩宠,自不必说。在这京城,往后真是可以横着走了。

沈清辞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加快了几分,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冷静。该来的总会来。她的手艺和名声传到宫里,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这样直接,而且是太后亲自点名。

宫里不比外头,那是天下规矩最严、人心最复杂的地方。一步踏错,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但她没有露出半分怯意,再次屈膝,声音清晰平稳:“民女遵旨。能得太后娘娘垂青,是民女天大的福分。请嬷嬷稍候,民女交代一下店里,便随嬷嬷入宫。”

李嬷嬷见她年纪虽轻,遭此大事却能这般沉稳从容,眼中赞赏之色更浓,点头笑道:“沈姑娘是个懂事的。不忙,宫车已在外面候着了。”

沈清辞转身,快速对满脸惶恐的伙计低声嘱咐了几句,无非是看好店,剩下的食材处理掉,明照常开业之类。然后,她解下沾着油渍的围裙,仔细挂好,又就着伙计打来的清水,仔细洗净了手脸,理了理鬓发和衣裳。她没什么华服美饰,只有一身净旧衣,和一张不施粉黛却清丽镇定的脸。

做完这些,她对李嬷嬷微微颔首:“嬷嬷,可以走了。”

李嬷嬷眼中笑意更深,侧身让开:“沈姑娘,请。”

沈清辞迈步,走出“清辞小厨”。门外,一辆青幄小车静静停着,拉车的马神骏,车夫沉默。比起靖王府的马车,这宫车更显精致低调,却自有一股不容错辨的天家气度。

她在宫女搀扶下上了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无数道灼热的目光。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喧闹的主街,朝着皇城方向,平稳行去。

一路无话。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规律地敲在心上。

与此同时,沈府。

正厅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沈文柏(沈老爷)坐在主位,脸色灰败。刘氏坐在下首,眼神阴鸷,手里的帕子快绞成了麻花。沈清柔则咬着嘴唇,脸上交织着不甘、愤怒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桌上摊着几张拜帖,都是往与沈家有些往来、如今听闻风声前来打探,或脆疏远的。管家垂手立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听听!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沈清柔终于忍不住,尖声打破沉默,“那个贱人!开个破店,勾搭上靖王不算,现在……现在连太后都惊动了!宫里都派人来请她!她凭什么?!一个的庶女,被赶出去的破烂货!”

“你给我闭嘴!”沈文柏猛地一拍桌子,额上青筋跳动,“还嫌不够乱吗?要不是你和你娘当初……”他话到嘴边,看到刘氏骤然抬起的、冰冷怨毒的眼神,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声长叹,“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如今她是靖王护着的人,太后都点了名……咱们沈家,是真惹不起了。”

刘氏阴冷地开口:“惹不起,那就攀上去。”她眼中精光闪烁,“老爷,柔儿,你们想想,她再能耐,身上流的,是不是沈家的血?她再得势,是不是姓沈?以前是咱们糊涂,亏待了她。可现在,她发达了,咱们是她的亲生父母,嫡亲的姐妹!这血缘,是断不了的!只要咱们放下身段,好好去跟她说,认个错,把她哄回来……她还敢不认娘家?到时候,她在太后、在靖王面前美言几句,咱们沈家,还怕没有起复之?说不定,比从前更风光!”

沈文柏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点希冀的火苗:“夫人……说得有理。到底是自家人,血脉相连。她如今得意,拉拔一下娘家,也是应当应分。”

沈清柔虽然满心不情愿,但想到沈家若能借此攀上高枝,自己或许也能跟着水涨船高,嫁个更好的人家,那点不甘也就压了下去,撇撇嘴道:“那……就去试试。谅她也不敢真的六亲不认。”

一家三口计议已定,立刻换了最体面的衣裳。沈文柏穿了簇新的绸缎直裰,刘氏和沈清柔更是戴上了压箱底的首饰,脸上扑了厚厚的粉。带着几个精的仆役,拎着几盒临时凑来的、不算贵重的点心礼物,一行人坐上家里最好的马车,浩浩荡荡,朝着“清辞小厨”而去。

到了店门口,眼前人山人海的盛况,让沈文柏又是一阵心惊,随即更是火热。看看,看看!这么旺的生意,这么响的名头,果然是该他沈家兴旺!

刘氏挺了挺,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摆足了主母的架子,对着店内扬声道:“店家呢?叫你们店主出来!我是她母亲,沈府的主母!今特来瞧她!”

这一嗓子,让喧闹的店门口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认出是沈府的人,眼神顿时变得古怪起来。有鄙夷,有嘲讽,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店里的伙计连忙跑出来,陪着小心:“沈……沈夫人,我们店主不在店里。宫里来人了,请我们姑娘入宫去了。”

“入宫了?!”沈文柏又惊又喜,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与有荣焉地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看看!我沈家的女儿,就是有出息!能被太后召见!” 他挺直了腰板,对伙计道:“无妨,我们进去等。我是她父亲,这是她母亲和妹妹,我们就在店里等她回来。快去,把最好的位置给我们收拾出来!”

说着,就要往店里走。他一眼就相中了靠窗那张最宽敞、最净的桌子——那是靖王常坐的位置。

伙计脸色一变,连忙拦住:“沈老爷,使不得!那张桌子……是我们店主特意留给贵客的,旁人不能坐。”

“贵客?”刘氏嗤笑一声,尖刻道,“什么贵客能比得上我们?我们是她爹娘!坐一下她的桌子怎么了?耽误了我们一家团聚,你个小伙计担待得起吗?” 她说着,伸手就要推开伙计。

就在这时——

一道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却带着千钧重压的声音,从人群外清晰地传来,不高,却让喧闹的街口瞬间死寂:

“本、王、的、位、子,你也配坐?”

所有人浑身一僵,如同被瞬间冻住。沈文柏、刘氏、沈清柔脸上的得意和蛮横瞬间冻结,然后“咔嚓”一声碎裂,只剩下惨白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们脖子像是生了锈,一点点,极其艰难地,扭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店门口,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道墨色身影。

靖王萧玦。

他今似乎只是路过,身边依旧只跟着那个黑衣侍卫。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地扫过僵在当场的沈家三人,那眼神,如同在看三只不知死活、闯入禁地的蝼蚁。

沈文柏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王、王爷!臣……臣不知是王爷御座!臣该死!臣该死!”

刘氏和沈清柔也吓得魂飞魄散,跟着瘫跪在地,抖如筛糠,连求饶的话都说不连贯。

萧玦缓步走入店内。所过之处,人群水般退开,鸦雀无声。他走到那张靠窗的桌子旁,并未坐下,只是用指尖,极轻地拂了拂光洁的桌面,仿佛在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抖成一团的沈家三人身上,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锥,砸进他们心里:

“沈清辞,早已与你沈家恩断义绝。白纸黑字,逐出家门。苛待庶女,婚卖人,桩桩件件,本王记得清楚。”

他略一停顿,目光骤然转厉,那其中的意,几乎凝成实质:

“也敢自称家人,前来攀附?”

“你们记着。”他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清晰,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远处竖起耳朵偷听的路人,都能听得分明,“从今往后,沈清辞是沈清辞,与沈府,再无瓜葛。她的事,是靖王府的事。若再让本王知道,沈府有任何人,敢以任何名目前来扰、攀附、滋事——”

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沈文柏惨无人色的脸。

“沈府,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四个字,如同九霄雷霆,在沈文柏、刘氏、沈清柔头顶轰然炸响!三人如遭雷击,瘫软在地,连哭嚎求饶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濒死般剧烈的颤抖和嗬嗬的抽气声。

“滚。”

一个字,如同赦令,又如同催命符。

沈家三人如蒙大赦,又如同丧家之犬,在仆役连拖带拽的搀扶下,连滚爬带,仓皇逃离了这条街,连头都不敢回一下,仿佛身后有恶鬼索命。

店内店外,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靖王这毫不掩饰的、雷霆万钧的维护和警告,震慑得心神俱颤。看向那张空着的桌子和后厨方向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萧玦这才在那张专属的椅子上坐下,对依旧呆若木鸡的伙计淡淡吩咐:“照常便是。”

伙计如梦初醒,连忙躬身应是,小跑着去后厨吩咐。店内凝固的气氛,才一点点重新活泛起来,只是无人敢大声喧哗,连咀嚼都变得小心翼翼。

萧玦的目光,落在后厨那晃动的门帘上,眸色深幽,无人能窥见其中情绪。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如同磐石,在这喧嚣的市井中,圈出一方无人敢犯的禁地。

他在等她回来。

皇宫,慈宁宫偏殿小厨房。

沈清辞正凝神处理着手中的食材。太后凤体欠安,胃口不佳,御膳房的大鱼大肉、精雕细琢估计早就吃腻了。她要做的,是家常的,温暖的,能熨帖肠胃和心情的东西。

一把翠绿的小油菜,只取最嫩的菜心,快速清炒,断生即起,保留鲜脆和碧色。几只鲜虾,剥出晶莹的虾仁,用一点点蛋清、细盐和淀粉抓匀。土鸡蛋打散,加入适量温水、少许盐,充分搅匀,过筛去掉泡沫,倒入浅口蒸碗,上面轻轻放上腌好的虾仁,覆上盘子,小火慢蒸。一锅上好的小米,细细熬煮,米油都被熬出来,浓稠香滑。最后,是几块早上新蒸的、松软清甜的桂花糕,特意做得比店里卖的更小巧精致。

没有复杂的调味,没有炫技的刀工。只有食材的本味,和恰到好处的火候。

菜一道道做好,由宫女用剔红食盒装了,提进太后寝殿。

太后正歪在暖榻上,神色有些恹恹的,面前小几上摆着御膳房刚进上的几样精致点心,却连筷子都没动。

食盒打开,清炒菜心的鲜脆碧绿,虾仁蒸蛋的滑嫩晶莹,小米粥的金黄浓稠,桂花糕的温润洁白,依次摆开。没有浓油赤酱,没有扑鼻异香,只有一股淡淡的、属于食物本身的、净温暖的香气,悄然弥漫开来。

太后原本微蹙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她拿起银箸,先夹了一筷子菜心。入口清脆,带着蔬菜天然的清甜。又舀了一小勺蒸蛋,滑嫩无比,虾仁鲜甜弹牙。接着是小米粥,温润稠滑,顺着喉咙下去,暖洋洋的,很是舒服。最后,是那块小小的桂花糕,松软香甜,不腻不燥。

她吃得不快,但每样都尝了一些。脸上那层挥之不去的疲乏和厌食之色,竟在不知不觉中淡去了些许,眉目间渐渐舒展开来。

“嗯……”太后放下银箸,接过宫女递上的温帕拭了拭嘴角,眼中露出些许满意和惊奇,“不错。看着简单,吃着却舒坦。比御膳房那些花里胡哨的,对哀家的胃口。”

她抬眼,看向一直垂手侍立在下方、神态恭谨却不见惶恐的沈清辞,温声道:“沈氏,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倒是别致。”

沈清辞屈膝答道:“回太后娘娘,民女家中曾开过小食铺,自幼帮着做些家常饭菜,胡乱琢磨的。能让娘娘用得舒心,是民女的造化。”

太后点点头,眼中赞赏更浓。手艺好,人沉稳,不居功,懂分寸。难得。

“哀家近胃口不好,许久没像今这般吃得舒坦了。”太后缓缓道,“你既有这本事,往后,便时常入宫来,给哀家做些清淡可口的吃食吧。李嬷嬷,”

“奴婢在。”李嬷嬷连忙上前。

“赏沈氏黄金五十两,江宁新贡的云锦两匹,再把那支羊脂玉的梅花簪子取来,一并赏了。”太后吩咐道,又对沈清辞道,“你是个好的,哀家记下了。后好生做事,自有你的前程。”

“民女谢太后娘娘隆恩!娘娘千岁千千岁!”沈清辞再次深深行礼。黄金,绸缎,玉簪,还有太后亲口许诺的“时常入宫”和“前程”,这份赏赐和看重,不可谓不重。

出宫的路上,李嬷嬷亲自送她到宫门口,态度比来时更加亲切:“沈姑娘,太后娘娘可是极少这般夸奖人。你呀,好子在后头呢。往后入宫,有什么事,只管来找老身。”

“多谢嬷嬷提点。”沈清辞微笑着应了。心里却清楚,这宫里的“好子”,是系在钢丝上的,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但,她不怕。

宫车将她送回了“清辞小厨”。夕阳的余晖,给小小的店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她下了车,走进店里。店内客人不多,已是晚市将散的时辰。一眼,就看到了窗边那个熟悉的墨色身影。

萧玦还坐在那里,面前摆着几样吃食,似乎没怎么动。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夕阳的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他俊美却冷硬的侧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也仿佛柔和了那惯常的冰冷。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少了些往的寒意。

“嗯,让王爷久等了。”沈清辞走上前,很自然地看了看他面前的碗碟,“菜凉了吧?民女去给您热热,再添个菜?”

“不必。”萧玦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确认她入宫一趟是否无恙,又似乎只是想看看她。然后,他几不可查地,几不可查地……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像是夕阳晃了眼。

“太后……可还满意?”他问。

“太后娘娘慈和,赏了民女。”沈清辞简单答道,没提细节。

萧玦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便好。

店内尚未离开的零星食客,偷偷看着这一幕,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靖王殿下哪里是来吃饭的?分明是来等人的。等这位如今得了太后青眼的沈姑娘。

沈清辞没再多言,转身进了后厨。炉膛里的火还没完全熄灭,添把柴,很快又旺起来。她利落地热了菜,又快手快脚地炒了个清爽的时蔬,一并端了出去。

两人没再多话。萧玦安静地吃着重新热过的饭菜,沈清辞则坐在柜台后,慢慢数着今的进账,偶尔抬眼,看看窗外渐沉的夜色和店内昏黄的灯火。

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静谧,在小店里流淌。忙碌喧嚣了一整的店铺,终于迎来了它最宁静的时刻。

后厨里,似乎还残留着红烧肉醇厚的余香,混合着新炒蔬菜的清新。窗边,那个沉默用餐的身影,成了这小小天地里,最坚实的一道背景。

沈清辞低头,看着账册上越来越可观的数字,又摸了摸怀里太后赏的那支冰凉温润的玉簪。

铺子,名声,太后的赏识,靖王府的庇护……她想要的,正一样样,踏实地向她走来。

这京城的夜,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她的路,还很长。但至少此刻,灯火可亲,未来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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