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县汽车站的路，秦梦荷认识。
顺着大路一直走，过两个路口，看见个灰色的大院子就是。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们终于到了。
汽车站门口有人在排队，但下午出发的人不多。
售票窗口前木板上用粉笔写着：今班次：13:00 发往省城。
秦梦荷看了眼站里挂的钟：十一点二十。
来得及。
她把妹妹放下来，让她坐在旁边等着，自己到售票窗口前排队。
“去哪儿？”售票员头也不抬。
“市里，两张。”秦梦荷把钱递进去。
“小孩半票。”售票员撕了两张票，又找了零钱给她。
秦梦荷接过车票，手指摩挲着那两张薄薄的纸片。
成了！
她回到妹妹身边，把票小心地收好。
“姐，咱们什么时候上车？”
“下午一点。”秦梦荷看了看四周，“你在这儿坐着，别乱跑。姐去趟厕所。”
“嗯。”
秦梦荷其实不是去厕所。
她绕到车站后面，那里有个小门，通往后院。
透过门缝，能看到停着的几辆大客车。
其中一辆车前挡风玻璃上着牌子：青山→市汽车站 13:00。
秦梦荷记下车牌号，又悄无声息地溜回来。
十二点半，开始检票了。
秦梦荷背着包袱，拉着妹妹，跟着人群往车上走。
车是那种老式的大客车，绿色的漆掉得斑斑驳驳，座位是木板的，硬邦邦的。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妹妹坐里面。
“坐好。”
她抱着妹妹稳稳的坐在位置上。
乘客陆陆续续上来，但只坐了一半的位置。
汗味、烟味、还有不知什么东西的馊味混在一起。
一点整，车门“哐”地关上。
司机发动车子，引擎“突突”响了几声，车晃晃悠悠开出了车站。
秦梦荷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第一关，过了！
车开得慢，晃晃悠悠。
出了青山县，外边的路就坑坑洼洼的。
秦梦秋开始还新奇地看窗外，没过多久就困了，靠在姐姐的身上睡着了。
秦梦荷没睡。
她盯着前面的路，脑子里一遍遍盘算。
到市里大概要一个多个小时。
从市里到北山的火车，她得现场买票。
钱已经够了，介绍信会不会不管用，或者票已经卖完了？
还有，秦飞燕明天会不会和她在同一个车厢，到时候遇见了怎么办？
秦梦荷想着这些，心揪紧了。
车子在一个小镇停下来，有人上下。
秦梦荷趁机去车站小卖部买了两个面包，花了四毛钱。
贵，但妹妹不能一直吃冷饼。
回到车上，秦梦秋醒了，看见面包眼睛一亮。
“慢慢吃。”秦梦荷把水壶递给她。
旁边座位的妇女看过来，笑着搭话：“带孩子出门啊？去哪儿？”
“走亲戚。”秦梦荷含糊道。
“孩子多大了？看着瘦。”
“九岁。”
“哦，跟我家老二差不多。”妇女从兜里掏出个橘子，递给秦梦秋，“来，阿姨请你吃。”
秦梦秋看着姐姐。
秦梦荷点头：“谢谢阿姨。”
“不客气。”妇女又看了看秦梦荷，“你们娘俩，不容易吧？”
秦梦荷笑了笑，没接话。
车子继续开。
窗外景色从田野变成了丘陵，又变成了光秃秃的山。
秦梦秋吃完面包，又睡了。
秦梦荷搂着她，眼睛看着窗外，心里那弦一直绷着。
下午两点半，车终于开进了市汽车站。
秦梦荷叫醒妹妹，背上包袱下车。
市区比县城大了不知多少倍。
高楼虽然也就四五层，但看着气派。
街上人多，自行车铃铛叮叮响个不停。
她拉着妹妹，跟着指示牌往火车站走。
火车站广场上人山人海。
扛着麻袋的，拖着箱子的，抱着孩子的。
大喇叭里循环播放：“旅客同志们请注意，开往省城的列车开始检票……”
秦梦荷挤到售票窗口前，队伍排得有点长。
她看了眼挂钟：十五点五分。
“去哪儿？”售票员嗓子都哑了。
“北山，两张硬座。”秦梦荷把介绍信和钱一起递进去。
售票员看了眼介绍信：“去部队？”
“嗯。”
“有小孩，买一张全票一张半票。”售票员撕票，找零，“明天下午六点发车，三站台。”
秦梦荷接过票和钱，手有点抖。
秦飞燕明天下午一点才从县城出发，和自己是同一趟车。
但没办法，青山县到北山的火车，三天才有一趟。
秦梦荷拉着妹妹挤出人群，找了个角落坐下，把票拿出来仔细看了看。
等她看完，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记得秦飞燕是二号车厢，而自己是三号车厢。
“姐，咱们现在去哪儿？”秦梦秋问。
“先休息一下。”秦梦荷从包袱里拿出自己没舍得吃的那个面包，“饿了吧？先吃。”
“姐你也吃。”
“我吃过了。”
秦梦荷看着妹妹啃着面包，自己舔了舔裂的嘴唇。
其实她也饿，但得省着。
虽然手里的钱不少，但万一去了北山不顺利，还要留着应急，去的路上也还得吃饭。
车站里人来人往，有个穿军装的人经过，秦梦荷多看了一眼。
不知道，吴寄风长什么样。
前世她只在扫墓那次，在墓地里见过他一次背影。
那时的吴寄风，已经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了，腰板挺得笔直，在秦飞燕丈夫，也就是他堂弟的墓前站了很久。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本该是他的妻子。
秦梦荷甩甩头，把那些念头赶了出去。
现在想这些没用。
火车明天才出发，今晚的住宿还没着落。
走出火车站，秦梦荷的手心有些。
她紧紧牵着妹妹，目光迅速扫过嘈杂的站前广场。
虽然和秦飞燕不是同一节车厢，但明天，王氏或者秦来福一定会来送她。
如果等车时撞见……
秦梦荷的指尖微微捏紧了。
秋秋仰头看她：“姐？”
“没事。”
秦梦荷垂下眼，五婶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一个年轻姑娘带着孩子，太招眼了。
她得做点什么。
想到这里，秦梦荷心里有了主意。